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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梅宴后的第三日,曹骏派人给苏軾送了封信。
信写得很短。
只说老夫近来偶得一幅前朝画圣的《寒梅傲雪图》。
听闻苏修撰精於鑑赏,恳请过府一敘。
苏軾拿著信在翰林院值房里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整了整衣冠。
王安石从隔壁探出头来,问他去哪。
他说去看画。
王安石看了眼他手里捏著的信笺,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早去早回”。
倒是姚广孝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子瞻,今日天冷,多穿些。”
苏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实的棉袍,正要说不冷,姚广孝已经转身走了。
安西侯府的花厅里烧著地龙,暖烘烘的。
曹骏坐在上首,手里把玩著那枚从不离身的青铜箭头。
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摊著一幅古画。
画中一株老梅从崖壁缝隙中横逸而出,枝干如铁,花开如雪。
苏軾进门时长揖到地,口称“侯爷”。
曹骏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
然后指著那幅画开门见山地说这幅画是前朝画圣的真跡,请他掌掌眼。
苏軾凑近了仔细端详,从笔墨皴法到印章题跋一一评点,说得头头是道。
曹骏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那枚青铜箭头转得越来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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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軾说完,曹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和画完全无关的话:“苏修撰今年二十有六了吧?可曾婚配?”
苏軾的手指在画轴上微微一顿,然后直起身来坦然答道:“回侯爷,尚未。”
曹骏將青铜箭头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说小女婉寧今年十五,诗词歌赋都通一些,性子温婉,苏修撰若是不嫌弃,这门亲事他愿意保。
不是以侯爷的身份,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
苏軾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梅园中的老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簌簌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他想起前世王弗去世时也是这样的冬天。
他从汴京赶回眉山,一路上梅花开得正盛,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从那以后,他写了无数首咏梅的词,每一首都是写给她的。
这一世他从未想过要再娶。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再经歷一次那样的痛,怕再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然后眼睁睁看著她离开。
“侯爷厚爱,苏某愧不敢当。”
他的声音有些低,曹骏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苏軾却继续说道,“侯爷,实不相瞒,苏某心中一直有一个人,她去世很多年了,但苏某从未放下,苏某怕自己若仓促成婚,心中仍有旧人影子,对小姐不公。”
曹骏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走到苏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苏修撰是真君子,老夫今日不逼你,你去梅园走走,婉寧在那边赏花,不管成与不成,就当交个朋友。”
梅园的雪比花厅外更深。
石子小径两侧的老梅开得正盛,红梅与白梅交叠,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灼目。
曹婉寧就站在那棵最老的龙游梅下,披著一件大红的斗篷。
手里捏著一枝刚折的红梅,正踮著脚去够更高处的一枝。
她的丫鬟远远看见苏軾走过来,识趣地退到了梅林外面。
苏軾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看著她踮起脚尖够梅枝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王弗也喜欢梅花。
每年冬天都要在院子里剪几枝插在瓶里,说梅花不畏寒,是花中最有骨气的。
曹婉寧终於够到了那枝高处的梅花,转过身来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先是微微一惊,然后认出是他,脸颊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她手里的梅花还艷。
她慌忙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苏修撰,你怎么来了?”
苏軾看著她那双因羞涩而微微垂下的眼睛。
看著她手里那枝红梅和她身后那株苍劲的老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不是那种剧烈的崩塌,而是像冰河在春天慢慢化开,一点一点。
悄无声息,但每化开一寸,都让整条河流的流速加快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
曹婉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那株老梅的树干上。
手里的红梅掉在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雾。
他弯下腰將那枝红梅捡起来递还给她,然后看著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小姐,苏某心里有一个人,她陪了苏某很多年,苏某从未忘记过她。”
“今日之前,苏某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娶,但方才在梅园外,苏某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念旧不是过错,但沉溺於旧事便是错了,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苏某孤零零一个人过一辈子。”
“小姐若愿意等,等苏某將旧事妥善安放,苏某愿以余生相报。”
曹婉寧怔怔地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著那枝红梅,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得像是怕惊落树梢的雪。
她说她愿意等,等多久都行。
她在赏梅宴上看到苏修撰写的诗,就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心里有光。
苏軾低下头,看著那枝被她攥在手里的红梅,又看著她被冻得微红的指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他平时那样恣意飞扬,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浸润过,厚实而温暖。
“小姐,你方才说梅花是有骨气的花,其实你比梅花更有骨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曹婉寧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婉寧,谢谢你。”
曹婉寧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坑。
也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淡金色的气柱从苏軾头顶冲天而起,穿透了梅林上方的天幕。
那不是武者的气血之力,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浩然正气。
气柱比他在太傅府突破六品时更加磅礴,金光中隱约有无数文字在流转飞舞。
那是他前世今生写过的所有诗词,每一首都化作了一枚淡金色的符文,在他周身缓缓旋转。
他的心境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
从三品到六品靠的是前世的积累,这一世拜师孔衍,修炼文心,养的是浩然正气。
但浩然正气的本质不是才华,是心境的通透。
他放下执念的这一刻,心境便像一块被反覆打磨的明镜,骤然通明。
前世对王弗的所有思念与愧疚。
这一世对曹婉寧的所有欣喜与迟疑。
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最纯粹的浩然正气,衝破了六品的瓶颈。
梅林外,安西侯府的几个侍卫正在巡园,忽然感觉一阵清风拂面。
那清风不是从梅林里吹出来的,而是从梅林上空倒灌下来的。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淡金色的光柱。
听到风中隱约传来无数人吟诵诗词的声音。
那是苏軾前世今生写过的每一首诗、每一首词,在这个世界的浩然正气中第一次被天地所诵读。
曹骏正在花厅里擦拭那柄旧刀。
忽然手中的刀微微震颤,刃口上那道深深的豁口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共鸣声。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看到那道冲天而起的淡金色光柱,脸色骤变。
他身为八品巔峰武者,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文修破境的天地异象,而且不是普通的破境,是越境破阶,直接从六品跨入了七品。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曹家若真招了这样一个女婿,安西侯府在朝堂上的分量就不只是西北军方了。
还有文官清流,还有翰林院,还有將来可能的內阁。
与此同时,都察院值房里,裴度正伏在案前批阅弹劾奏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他抬起头望向安西侯府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硃笔,对身旁侍立的左副都御史陈琦说了一句:“孔衍那老傢伙,又捡了个大便宜,不过这次,连曹骏也捡著了。”
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硃笔,嘴角却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梅林深处,淡金色的光柱缓缓收拢,那些飞舞的符文如花瓣般纷纷飘落,融入苏軾体內。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掌心有一层极淡的金光在流转。
那不是气血,不是內劲,而是浩然正气外显的印记。
七品文修,他才二十六岁。
曹婉寧还靠在梅树上,怔怔地看著他。
她的脸上还掛著泪痕,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虽不会武道也不修浩然正气,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方才经歷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蜕变。
苏軾收回双手,看著面前这个披著大红斗篷、手里攥著红梅的女孩,忽然笑了。
“方才那道光,是因为你。”
曹婉寧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她看懂了他在笑时眼里的温柔。
那温柔不是给前世的人的,是给她的。
朝堂上的风波尚在酝酿。
赏梅宴的余韵已悄然渗入京城的每一处角落。
苏軾入七品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