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医武不分家

    扁鹊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排药柜。
    乌木打的柜子,几十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著泛黄的標籤。
    当归、黄芪、党参、甘草、麻黄、桂枝……
    药香混著陈年木料的气息,熟悉得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十年行医磨出的老茧还在,但皮肤比前世年轻了许多,指节有力,脉象沉稳。
    这具身体大约五十岁,不算年轻,但精气神比他前世这个年纪时强了不止一筹。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医馆正堂,陈设简朴。
    正中央一张问诊台,靠墙一排药柜,角落里搁著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正熬著一壶药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医馆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药僮,一个在切药,一个在捣药,动作熟练而专注。
    他们见他醒了,齐齐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叫了声“师父”。
    他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继续手上的活计,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標籤上缓缓划过。
    每一味药材的名字都是他熟悉的,但每一味药材背后的世界却是全新的。
    他推开医馆的木门,门外的街道陌生而喧闹。
    挑担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扛包的苦力赤著膊从码头方向走来。
    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远处隱约可见连绵的宫墙和巍峨的角楼。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回医馆,重新在问诊台前坐下。
    案上放著一本翻旧了的医案手记,旁边搁著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
    他提起笔在医案手记的扉页上写了两个字“重活”。
    几乎在同一时刻。
    西城元化堂的华佗。
    南城仲景堂的张仲景。
    北城千金药铺的孙思邈。
    也都在各自医馆中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人失態,没有人惊慌。
    他们都是活过一世的人,见过生死,见过乱世。
    见过无数病人从自己手中起死回生,也见过无数生命从自己指缝间流逝。
    重活一世对他们而言更像是老天给他们开了一扇新的门。
    门后面有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华佗。
    西城元化堂的后院里,华佗正赤著上身,站在一口大水缸前。
    四十五岁的身体不算年轻。
    但他浑身的肌肉线条仍然分明。
    肩宽背厚,手臂粗壮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科手术中锻炼出来的体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一套动作。
    虎、鹿、熊、猿、鸟,五禽戏,一招一式舒展缓慢。
    看起来像是在打一套养生拳法。
    但如果有修为高深的武者在此,定会惊愕地发现,他每做一个动作。
    体內的气血便隨之运转一个周天,从丹田到四肢百骸,再从四肢百骸回归丹田,周而復始,如环无端。
    一套五禽戏打完,华佗缓缓收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掌缓缓握拳又缓缓鬆开。
    感受著体內那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气血之力,是前世那个世界不存在的力量,是他用五禽戏从这具身体里唤醒的力量。
    “师父!”一个年轻学徒从诊堂跑过来,手里拿著一条干布巾递给他,“您这套拳打了快一个时辰了,有病人等著呢。”
    华佗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拍了拍学徒的肩膀,走进诊堂。
    但他心里想的不是今天的病人,而是仙人给他灌注的那些记忆。
    扁鹊、张仲景、孙思邈,那三个老傢伙也在这个世界,也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里开著医馆。
    他必须去见他们。
    南城仲景堂里,张仲景正伏在案前奋笔疾书。
    他没有像华佗那样一起身就打拳。
    也没有像扁鹊那样先打量自己的医馆。
    而是一睁眼就抓起笔,开始记录脑海中涌动的那些医学记忆。
    伤寒、杂病、瘟疫,那些他前世用一辈子总结出来的诊疗经验。
    那些在这个世界闻所未闻的辨证施治之法。
    他的医馆里堆满了医书和手稿,几个学徒正在一旁整理药材。
    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停笔抬头,问学徒南城最近有没有什么疫病。
    学徒愣了一下说有倒是有,最近码头那边有些扛包工拉肚子,挺常见的,没死过人。
    张仲景放下笔说去看看。
    北城千金药铺的后院,孙思邈正蹲在药圃里,用手指轻轻拨弄一株新栽的黄芪。
    六十岁的他是四人中年纪最长的,满头白髮,但精神矍鑠,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他前世活了一百多岁,养生之道早已融入骨髓。
    这一世虽是从头来过,但他的心境比前世更加平和。
    仙人说这个世界有武者,有文修,有浩然正气,有天地灵气。
    他不在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但他在乎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药材,和前世不一样。
    有些前世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灵药,在这个世界居然是真的。
    有些前世极其稀有的药材,在这个世界居然满山遍野都是。
    如果能將这些药材的药性研究透彻,结合武道修炼的法门,医术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师父,前厅有病人来了。”一个小药僮跑过来稟报。
    孙思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著说这就来。
    他跨进前厅时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仙人说他们四人这一世要效忠的是当朝九皇子。
    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不了解朝堂上的事,也不太想了解,但既然是仙人嘱託,他自当尽心尽力。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这间药铺经营好,把京城北城的病人看好。
    至於九皇子,若有机会,自然会见的。
    扁鹊最先登门拜访的是华佗。
    他到西城元化堂门口时,华佗正在诊堂里给一个码头扛包工缝合手臂上的刀伤。
    那扛包工疼得齜牙咧嘴,华佗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还念叨著忍忍就好,比刮骨疗毒轻鬆多了。
    扁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他缝完最后一针。
    华佗缝完伤口,又嘱咐了扛包工几句。
    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几个候诊的病人。
    落在了门口那位身穿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身上。
    两人隔著诊堂里瀰漫的药气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华佗笑了,用布巾擦著满是血污的手笑道:“扁鹊兄,你来得正好,我这有个病人,脉象怪得很,你来看看。”
    他们的对话简短而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像是两个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友昨天才见过面。
    此后陆续登门的是张仲景和孙思邈。
    张仲景来时夹著一本厚厚的手稿,进门就和扁鹊討论起码头脚夫中正在流行的腹泻。
    那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病邪从口鼻入,直中脾胃,传播极快却症状隱匿。
    他断定若不加控制,一旦蔓延到军营,后果不堪设想。
    孙思邈带来的是几株刚从北山採回的药材,叶片嫩绿,带著晨露的湿润。
    他將其放在桌上,说此物晒乾研磨成粉,外敷能止血,內服能清肺。
    这个世界的人居然拿它餵牲口。
    四人在仲景堂的后院里一直聊到月上中天。
    话题从药材到病例,从武道到文修。
    从各家医馆的位置到彼此徒子徒孙的医术水平。
    最后不可避免地聊到了仙人给他们灌输的那些关於这个世界的信息。
    扁鹊將银针在指间轻轻转动,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四家医馆,分散在京城四个方向。”
    “京城人口数百万,大小药堂几十上百,我们这四个小药堂放在里面,就像四根针掉进了药渣里,谁也注意不到。”
    “这个位置,是仙人刻意安排的,我不管朝堂上的事,但既然仙人有这个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们只管把医馆开好,把病人治好。”
    孙思邈拈起一片药材叶片,点头附和,说宫里头规矩多,未必自由。
    但若真有急事,他的人能出宫採药,总有办法联络。
    张仲景把最后一笔医案写完搁下笔,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提到了一个更为长远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人均寿数不比前世长,但有了武道文修,有了天地灵气,许多前世只存在於理论中的医理或许在这里能得到验证。
    前世他写《伤寒论》时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到了这个世界再去看,说不通的地方好像都通了。
    华佗听了这话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央,当著三位老友的面缓缓展开了一套五禽戏。
    这一回不是在医馆里独自练习,而是在三位当世最顶尖的医者面前。
    他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他这套五禽戏在这个世界的武道规则下。
    不再是延年益寿的养生功夫,而是一门货真价实、能淬炼气血、洗髓筋骨的武学功法。
    每一个动作都调动著体內的气血。
    每一次呼吸都在淬炼筋骨和经络。
    打到最后一式时华佗收势而立,双掌缓缓下压將气血沉入丹田。
    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三位老友,问出了一个深思已久的问题。
    既然医武不分家,他们四人各自都有调理气血、疏通经络的独门手法,有没有可能把这些手法也像五禽戏一样融入武道修炼?
    扁鹊沉吟良久,將银针收入袖中。
    他没有直接回答华佗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话:“你我四人前世行医一辈子,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救过的活人也比死人更多。”
    “到了这个世界,我们的医术依然有用,但要想医术更进一步,我们的武道修为也得跟上来。”
    “华佗有五禽戏,孙思邈有养生功,仲景通晓病理转化,我擅经络针灸,各有各的路。”
    “学无止境,医无止境,武亦无止境,你我四人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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