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事传遍后宫的速度比赵高预想的还要快。
还没到掌灯时分,各宫娘娘身边的掌事嬤嬤们就已经把消息递到了自家主子耳边。
这种事在后宫说小也小。
一个老嬤嬤衝撞了不得宠的皇子,被司礼监的人撞见,按规矩处置了,能有多大?
但说大也大。
那老嬤嬤是黄贵人的隨身嬤嬤,黄贵人正得宠,赵高说杖毙就杖毙。
连个求情的机会都不给,这哪里是处置一个奴婢?
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更耐人寻味的是陛下的態度。
黄贵人在御前哭了半个时辰,陛下不但没有降罪赵高,反而下旨让赵高整飭內廷礼仪。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陛下心里,皇子就是皇子,贵人就是贵人,奴婢就是奴婢,谁也不能乱了尊卑。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皇后正倚在暖阁的贵妃榻上让掌事姑姑周嬤嬤给她捶腿。
周嬤嬤是皇后的陪嫁丫鬟,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
是凤仪宫里唯一敢在皇后面前说实话的人。
她把御花园里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娘娘,这事现在各宫都传遍了,黄贵人那边哭了一下午,说赵高欺人太甚。”
“但陛下那边不但没怪罪赵高,反而让他整飭內廷礼仪,这里头的风向,娘娘可得仔细琢磨琢磨。”
皇后原本半闭著眼,听到最后一句时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嘆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那老嬤嬤骂九皇子“没人养”,骂的是九皇子,打的却是她的脸。
她是皇后,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
“没人养”这三个字,往小了说是奴婢口无遮拦,往大了说就是指责她没有尽到嫡母之责。
陛下让赵高整飭內廷礼仪,未必没有敲打她的意思。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再坐在凤仪宫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件事既然已经闹到了御前,她就必须拿出皇后的姿態来。
黄贵人那边要敲打,不能让人觉得她这个皇后软弱可欺。
九皇子那边也要安抚,哪怕只是做做表面功夫,也得让陛下看到她这个嫡母没有亏待庶子。
她从贵妃榻上站起身来,理了理鬢角,语气不紧不慢地吩咐周嬤嬤备轿,先去黄贵人那里。
皇后驾临的消息传到黄贵人宫里时。
黄贵人正歪在美人榻上,眼睛哭得红肿,手里攥著一条被眼泪洇湿了大半的帕子。
御花园的事让她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
她是陛下亲封的贵人,她爹是户部侍郎,她入宫不到半年就得了圣宠,连皇后都对她和顏悦色。
结果呢?
一个太监当著她的面把她的隨身嬤嬤拖出去活活打死,她连句求情的话都来不及说。
更让她憋屈的是,她去找陛下哭诉,陛下不但没有替她做主,反而让赵高整飭內廷礼仪。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她的脸面还不如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值钱?
听到皇后驾到,黄贵人慌忙从榻上爬起来,草草擦了把脸,整了整衣襟,快步到门口迎接。
皇后缓步走进殿內,目光在黄贵人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
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黄贵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正想开口说几句应景的场面话。
皇后却並没有让她坐的意思,只是端详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黄贵人哭过了?”
黄贵人眼眶又红了,低著头说:“娘娘明鑑,臣妾不是不懂规矩。”
“实在是那赵高欺人太甚,他当著臣妾的面把臣妾的隨身嬤嬤拖出去,连个求情的机会都不给。”
“臣妾入宫以来从未受过这等羞辱,实在是……”
“赵高是按宫规办事,你身边的人也確实该教训教训了。”
皇后打断她的话时语气並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软针扎在黄贵人的心口上。
她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来看著黄贵人,眼中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瞭然於胸的平静。
她问黄贵人知不知道她身边的嬤嬤在御花园里说了什么。
她说九殿下“没人养”。
皇后问黄贵人,这一声“没人养”骂的是谁。
黄贵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后將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九殿下是陛下的亲子,自幼在本宫膝下长大。”
“她骂九殿下『没人养』,是说本宫这个皇后没有教养好庶子?还是说陛下没有尽到为父之责?”
“这一巴掌打的是本宫和陛下的脸,陛下让赵高杖毙她,已经是给你留了体面。”
“若按大不敬论,你身为她的主子,也脱不了干係。”
黄贵人的脸色刷地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明鑑,臣妾从未有过不敬皇后、不敬陛下之心!那老奴口无遮拦,臣妾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你的人回去好好管管。”皇后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黄贵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没有让黄贵人起来,而是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让黄贵人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本宫今日来,是给你提个醒。”
“赵高是司礼监的人,他背后站著的是王錚,王錚背后站著的是陛下。”
“他今日杖毙你的人,陛下不但没有怪罪,反而给了他整飭內廷礼仪的差事。”
“你以为陛下是向著赵高?不,陛下是在敲打后宫所有人。”
“皇子就是皇子,妃嬪就是妃嬪,奴婢就是奴婢,上下尊卑谁也不能乱,往后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
皇后说完直起身来,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从容而端庄。
周嬤嬤掀起珠帘,她缓步跨出门槛。
轿輦早已候在庭院中,皇后上了轿,轻声吩咐了一句:“去九皇子那里。”
周行自打从御花园回来。
就坐在偏殿窗前的小凳上,手里捧著一本《大周地理志》,翻来覆去地看。
春兰红肿著半边脸,眼眶还是红的,却已经重新打起精神在一旁研墨。
秋菊蹲在院子里,用一把小铲子给花圃鬆土,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殿下有没有吩咐。
整个偏殿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三个人心里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皇后驾到的消息是跑腿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通报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声音都在打颤:“殿殿殿下,皇后娘娘到了!”
周行放下书,从凳子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襟。
他看了一眼春兰,春兰已经嚇得脸都白了,连忙放下墨条跪到门边。
殿门被推开时,皇后缓步走了进来,身后只跟著周嬤嬤。
她的目光先在偏殿里扫了一圈。
陈设简陋,除了最基本的桌椅床柜外几乎没有什么装饰。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春兰身上,以及她脸上那道红肿未消的掌印。
周行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请安,声音依然怯怯的,带著几分稚气:“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皇后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孩子出生这么多年,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面。
每次见他都是这样。
怯生生地跪著,小心翼翼地说话,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之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但今日她却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在后宫里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野草。
没有人给他撑腰,没有人替他出头,连他身边的宫女被人打了耳光,他都没有地方去討个公道。
而她还是他的嫡母。
她上前两步,亲自弯腰將周行扶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疏。
她不太习惯这样亲近庶子。
但她的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小九受委屈了。”
“今日御花园的事本宫已查问清楚,那刁奴胆大包天,以下犯上,你父皇已下旨严惩。”
“往后若再有人敢对你不敬,你便来告诉本宫。”
周行垂著头低声应道:“儿臣谢母后掛念。”
“儿臣没有受什么委屈,只是春兰姐姐被人打了,儿臣心里难过。”
皇后转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兰,目光在她红肿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你护主忠心,本宫看得到。”
“回头本宫让人送些药膏过来,好生养著,往后伺候九殿下,要多加用心。”
春兰连忙磕头谢恩,声音还在发颤。
皇后又转向周行,从周嬤嬤手中接过一个锦盒递给他。
里面的东西不算太贵重,但分量远比东西本身重得多。
金银錁子、文房四宝、几匹新制的锦缎。
皇后又说已经吩咐內务府给他挑一个稳妥的掌事嬤嬤。
往后偏殿的人手按皇子份例补齐,缺什么便让人去凤仪宫稟报。
周行双手接过锦盒时心里比谁都清楚。
皇后的慈母戏不是演给他看的,是演给父皇看的。
今日这件事,陛下已经注意到了九皇子,所以皇后也必须注意到九皇子。
但不管这关怀是真心还是演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日起,偏殿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份例不会被剋扣。
宫女不会再被人隨便扇耳光,掌事嬤嬤也会配齐。
这就够了。
他抱著锦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用孩童特有的稚嫩语气说道:“谢谢母后,母后对儿臣真好。”
皇后微微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然后转身出了偏殿。
轿輦沿著甬道渐渐远去,偏殿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