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王錚在司礼监值房外的那道长廊下叫住了赵高的。
他没有在值房里谈这件事。
值房的墙薄,隔墙有耳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选了这条四面通透的长廊,前后三十步都没有遮掩,任何人靠近都一览无余。
赵高来到他面前站定,王錚手里端著一盏热茶,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拨著浮在面上的茶叶,好一会儿才开口:“黄贵人今日在陛下面前哭了半个时辰,说你赵公公耍威风,当著她的面把她几十年的隨身老嬤嬤拖出去杖毙,连个求情的机会都不给。”
“她问你赵高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是陈矩给你的胆子,还是咱家给你的胆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著赵高,“陛下让咱家查清楚,给个交代。”
赵高站在廊下,微垂著头,姿態一如既往地恭谨。
他没有急著辩解,也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先喊冤。
他注意到王錚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往值房的方向瞟了一下。
赵高没有回头去看,但他的余光已经从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欞上捕捉到了一点极细微的痕跡。
窗纸上映著一道极淡的影子,那影子纹丝不动,不是风吹竹叶的晃动,是一个人端坐在窗后的轮廓。
能在司礼监掌印的值房里安坐旁听,还能让王錚这样的人物甘愿出来唱白脸的人,整座皇城里只有一个。
他瞬间就明白了王錚此行找他的真正用意。
“王公公,卑职斗胆直言。”赵高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黄贵人若说卑职『不分青红皂白』,卑职认。”
“宫规如山,確实不分青红皂白,犯了哪一条,就该受哪一条的处置。”
“但那老嬤嬤犯的不是『青红皂白』的小过,她说九殿下『没人养』。九殿下是陛下亲子,皇后娘娘是九殿下母后。”
“她说九殿下没人养,是说陛下没有为父之责,还是说皇后娘娘没有为母之慈?”
王錚拨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赵高继续说道:“卑职入司礼监时,王公公教导卑职的第一句话就是,咱们內廷的奴才,只有一个靠山,那就是陛下。”
“陛下是主子,诸位殿下便是小主子。”
“那老嬤嬤敢在御花园里当著宫人的面辱骂小主子,她仗的是谁的势?卑职处置她不是替谁出头,是替规矩出头。”
“规矩若坏了,今天他们敢骂九殿下,明天就敢骂二殿下,后天就敢在背后对陛下指指点点。”
王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仍没有表態,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赵高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只有在深夜灯下才能听到的沉肃意味:“王公公,卑职说句不该说的,陛下日理万机,后宫的事未必件件都能看到。”
“但卑职这双眼在这宫里看了两年,有些事不吐不快。”
“各宫娘娘身边的嬤嬤姑姑们,谁得宠就巴结谁,谁不得宠就踩谁。”
“九殿下年纪小性子软,身边连个掌事嬤嬤都没有,平日里被剋扣份例、被挤兑怠慢,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儿这老嬤嬤敢当著眾人的面打九殿下贴身宫女的脸,嘴里不乾不净地骂『没人养』。”
“她骂的当真是九殿下吗?她骂的是陛下的骨肉,打的是陛下的脸面,皇子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是龙子龙孙,不是谁家奴才都能踩一脚的。”
他顿了顿,“这话卑职当著陛下的面也敢说。”
王錚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茶盏端在手里,既不喝也不放下,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赵高。
长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宫墙外隱约传来的更漏声。
就在这时值房那扇半掩的窗欞后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王錚立刻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推开值房的门走了进去。
赵高跟在他身后,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垂著头,双膝併拢,双手伏地。
他没有抬头去看坐在屏风后那把紫檀木交椅上的人。
那件赭红色的龙袍已经从屏风的缝隙间映了出来。
周武帝坐在屏风后,手边放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著案面,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赵高。”周武帝的声音沉而缓,每一个字都带著帝王特有的分寸感,“你在长廊里说的话,朕都听见了。”
“你这张嘴能说会道,朕现在问你,老九身边连个掌事嬤嬤都没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高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稳稳地答道:“回陛下,奴才在司礼监整理各宫人事档案时,曾核对过各殿宫人编制。”
“九殿下偏殿的在册宫人共四名,两名宫女,一名洒扫,一名跑腿小太监,按皇子份例,应有掌事嬤嬤一人,但这名额已空缺多年。”
“档案上標註的是『暂缺待补』,这个『暂』字,暂了已有数年。”
周武帝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追究赵高为什么会对九皇子的人事档案记得这么清楚。
司礼监隨堂太监本就有整理档案之责,赵高的回答严谨而克制。
每一个字都有据可查,没有刻意为谁表功,也没有刻意替谁掩饰。
周武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在內务府做了两年,从杂役做到司礼监。”
“你义父陈矩多次在朕面前夸你,王錚也说你能成大事,朕问你,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最让朕头疼的是什么?”
赵高终於微微抬起了头,但目光仍垂著,不与皇帝直视。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稳稳地吐出两个字:“规矩。”
“说下去。”
“回陛下,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编制上万人,规矩不可谓不多。”
“但规矩多了,便有人觉得规矩是给別人定的,不是给自己定的。”
“各监总管各守一摊,各宫嬤嬤各为其主,宫女內侍各有各的山头。”
“平日里相安无事便罢,一旦出了岔子,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推到王公公这里,推到陛下这里。”
赵高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斟酌好的,落地有声,“奴才斗胆直言,这次那老嬤嬤敢在御花园辱骂九殿下,不是偶然。”
“是这宫里有些人,已经把规矩忘了,忘了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周武帝看著跪在地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在这座皇城里,敢在他面前说真话的人不是没有。
但说真话的同时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的,他见得太少。
这个赵高,確实如王錚所说,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那朕便给你一个差事。”
周武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式起来,带著一种下旨般的威严,“从今日起,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暂领內廷礼仪整飭之责。”
“各宫各院的奴婢嬤嬤,凡有不守规矩、以下犯上、怠慢主子者,由你核查处置。”
“情节严重的,直接报王錚批红,不必再经各监总管。”
他转向王錚,“王錚,你给他配几个人手,要机灵点的。”
王錚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赵高伏在地上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奴才领旨。”
他直起身时,周武帝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別走。
周武帝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半掩的窗欞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闕。
他没有看赵高,也没有看王錚,而是看著窗外某个不確定的方向。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没有了方才下旨时的威严,倒是多了几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柔软。
“老九今年多大了?”
赵高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欠身,连声音都没有任何波动:“回陛下,九殿下今年九岁。”
“九岁。”周武帝默念了一遍,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时候的事。
他忽然想起上次春猎前隨口吩咐太医去瞧瞧九皇子筑基的事,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他一年到头见不了这孩子几面,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在宫宴上远远地看一眼,印象中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永远垂著头,和谁都不亲近。
他嘆了口气,然后从案上拿起一道空白的赏赐单,提笔在案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將单子递给王錚,“传朕旨意:九皇子周行入宫多年,安分守己,勤勉好学,朕心甚慰。”
“赐锦缎十匹、文房四宝一套、金錁子二十枚,再让內务府给他挑个稳妥的掌事嬤嬤,別再『暂缺待补』了。”
王錚双手接过赏赐单,躬身应是。
赵高垂著头,嘴角的弧度被小心翼翼地压了下去,但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