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軾从太傅府出来时,天色尚早。
他怀里揣著孔衍亲笔批註的那份前朝奏疏抄本,袖中笼著一包新茶。
师父说这是今年明前的龙井,让他带回翰林院慢慢喝。
他心情极好,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太傅今日不仅指点了他修撰翰林院典籍的要领。
还考校了他突破六品后的浩然正气运转情况,最后破天荒地夸了他一句“根基扎实,未坠吾门之风”。
孔衍的夸奖有多难得,苏軾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一回孔衍夸人,还是三年前大皇子在经义课上写了一篇得了满堂彩的策论,孔衍的评价是“尚可”。
所以“根基扎实”这四个字,在孔门弟子里已经算是最高荣誉了。
他一路心情愉悦地回了翰林院。
先去自己的值房把奏疏抄本和茶叶放好,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王安石的值房。
门虚掩著,王安石正坐在案前埋头校对一份户部送来的田赋档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的硃笔在纸上划得沙沙作响。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苏軾,又把头低下继续批他的档案。
苏軾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龙井,在他面前晃了晃:“太傅赏的明前龙井,你这屋里连壶热水都没有,回头到我那儿去喝。”
“太傅赏的茶,你倒捨得拿出来分。”王安石头也不抬。
“茶不就是拿来喝的?再说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搁久了返潮,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苏軾把茶叶往他案角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隨口说道,“对了,方才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了。”
王安石手中的硃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显然在等苏軾把话说完。
苏軾摆了摆手:“別紧张,就是碰巧遇上了,说了几句閒话。”
“大殿下问我,愿不愿意常去他那儿坐坐,我说初入翰林连典籍都没摸熟,不敢班门弄斧。”
王安石放下硃笔,靠在椅背上看著苏軾。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著一句话。
大皇子这是要拉拢你。
苏軾当然读懂了,笑著补了一句:“殿下还说,我將来能在太傅门下別开生面,桃李满天下。”
王安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同科三人虽然各有各的路子,但论朝堂经验,苏軾前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惯了拉拢站队这种事,应付起来轻车熟路。
而大皇子既然对苏軾开了口,对姚广孝这个状元恐怕也不会放过。
他將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放心:“大皇子既然对你开了这个口,对道衍恐怕也不会放过。”
苏軾却轻鬆地摆了摆手:“放心,道衍比你我都会应付这种事。”
他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巧姚广孝从走廊那头缓步走来,手里端著一盏茶,步履从容,仿佛整座翰林院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苏軾朝他扬了扬下巴:“说曹操曹操到,道衍师兄,进来坐,正好有事跟你说。”
姚广孝跨进门来时脸上带著惯常的淡然笑意。
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將门虚掩上,插好门閂,又走到窗前將半开的窗扇合拢,顺手拉上窗帘。
值房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纸窗透进来的薄薄一层暮色,將三人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
姚广孝在苏軾对面坐下,將茶盏搁在案上,压低了声音:“子瞻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了?”
苏軾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从太傅府回来的路上哼了一路的小调,整个翰林院都能听见。”
姚广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进门之后忽然安静了,把介甫的门虚掩上,连窗户都没开,你平时从不关窗,说吧,大皇子跟你说了什么?”
苏軾和煦的笑意里多了一丝郑重。
他將方才与王安石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末了摊了摊手:“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我推了,推得还算体面,殿下也没有强求。”
姚广孝听的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著手中的茶盏,等苏軾说完才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你那边的体面,恐怕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以为你在太傅府碰见大皇子是巧合?”
“大皇子去太傅府的日子,和他往常去请教经义的时间差了整整三天,他提前让隨从打听过你的轮值安排。”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軾脸上那种嬉笑怒骂的神情缓缓收起,眼底逐渐浮起一层沉淀下来的严肃。
他不是不懂朝堂上的权谋,只是之前一直不愿把別人往坏处想。
但姚广孝这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今天下午那场偶遇。
而姚广孝接下来说出的事,更让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二皇子周珣的人三天前就派人送了礼到他那里。
上等的端砚、湖笔、宣纸,还有一匣子南海珍珠。
他原样退了回去,只留了一刀宣纸,附了一封谢帖。
昨天又送了一坛御酒和一对玉镇纸,他把酒留下了,镇纸和酒等值回了一份礼。
他当然明白二皇子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而他以等价回礼的方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礼数到了,但门没开。
三人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安石。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罕有的坦诚与复杂。
他直接点明苏軾有大皇子赏识、太傅栽培,未来仕途几乎可以说是直通內阁的坦途。
姚广孝有二皇子暗中拉拢,虽然不便明说,但显然也被当成了二皇子派的潜在支柱。
而他自己呢,既无皇子拋来橄欖枝,也没有太傅这样的朝中大员垂青。
换句话说,他是唯一一个至今无人拉拢的人。
姚广孝摇了摇头,指节轻轻磕在桌面上,语气篤定而冷静。
他点明王安石不是没人要,而是他的策论太锋锐,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哪个皇子敢在他还没站队的时候公开拉拢他,等於是在向那些既得利益者宣战。
但等到时机成熟,想要动那些沉疴的人,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他。
苏軾將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半尺,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的程度,脸上却带著一丝难得的轻鬆。
他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姚广孝起身走到门边確认外面无人,重新落座后缓缓道出了他早已想好的策略。
他没有用任何含糊其辞的套话,而是直截了当地將三人的处境一一剖析清楚。
首先,三人都不能站队。
眼下谁先靠拢某个皇子,另外两方立刻就会把此人视为敌人,而朝堂上那些中立的势力也会觉得此人是投机之徒。
其次,要借眼下这短暂的平衡期各自壮大自身。
他在翰林院的典籍中寻找前朝边防实录,与都察院的清流官员保持君子之交。
苏軾以太傅关门弟子的身份广结文坛人脉,將才名转化为实打实的声望。
王安石则巩固他在户部和地方实务上的影响力,等待时机。
最后,要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到一个谁也绕不开他们三人共同表態的局面出现,那时三人的身价便不是今日可比。
苏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他看著姚广孝,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说状元郎把朝堂算计成了菜市场,还待价而沽,隨后又补了一句,说他喜欢这个比喻。
他前世就是吃了不会待价而沽的亏,早早站了司马光的队,结果一生被新旧两党反覆排挤,这次他学乖了。
王安石的目光停在苏軾衣襟上別著的那支太傅府新折的竹枝上。
那是孔衍在书房里亲手摺给他的,说是翰林院多尘垢,养一养眼。
王安石当然知道这竹枝的分量,有太傅这尊大神在,苏軾的內阁之路是妥妥的,根本不需要任何皇子替他铺路。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任何不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軾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支竹枝,竹叶还带著太傅府晨露的潮润,想起今日师父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子瞻,文修之道不在与人爭长短,在与天地爭正气。”
他知道自己確实比两位同僚多了一份幸运。
但他更知道这份幸运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庇护那些没有这么幸运的人。
他重新抬起头来看著王安石:“介甫,太傅能给我的,將来也能给你。”
“你那篇田赋策论太傅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完说了四个字,『此人可惜』,可惜你不是他的弟子,但你放心,太傅不抢人,裴中丞在都察院盯著你呢。”
王安石愣了一瞬,隨即微微动容。
裴度,左都御史,八品文修,清流文官的第二號人物。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裴度注意,但苏軾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太傅在私下里对裴度提过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硃笔,把面前那份田赋档案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板正。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还有半摞档案没批完。”他的话虽然一如既往地冷淡,但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姚广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拉开门閂,推开门时回头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春闈放榜之后,京城的朝堂就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
“皇子们忙著拉人,大人们忙著站位,你我三人就是这三只被盯上的肥羊。”
“肥羊要想不被吃掉,要么跑得比狼快,要么自己长出角来,眼下跑是跑不掉了,那就长角吧。”
他拉开门,暮色从庭院中涌进来,將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苏軾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王安石一眼,忽然咧嘴一笑,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龙井又晃了晃:“热水烧好了,过来喝茶。”
王安石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手中的硃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平时略大的墨点。
暮色渐深,翰林院的廊灯次第亮起。
庭院中那几株新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著什么。
值房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
在这座看似清静的衙门深处,三个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正在用他们的方式,为即將到来的风暴悄悄做著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