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站起身来走到苏軾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百会穴上,闭上眼睛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敲响的钟磬:“苏軾,你听好,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关门弟子,入孔门一脉。”
“今日,老夫便传你孔门歷代师传的文修法门,此道名为『文心』,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人心有文心,文章可通神。”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孔衍按在苏軾头顶的掌心忽然涌出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
那股力量不是气血,不是內劲,而是一种纯粹的、洁净的、仿佛从天地之初便已存在的浩然正气。
它从孔衍的掌心涌入苏軾的百会穴,沿著他的经脉一路下行,穿过膻中。
沉入丹田,然后像一把钥匙插入锁孔一样,精准地转动了一下。
咔噠一声。
那声音不是物理的声响,而是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被开启了。
苏軾只觉得胸口那一团养了二十多年的浩然正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那团气他太熟悉了,前世在乌台诗案中写《念奴娇·赤壁怀古》时它在那里。
在黄州东坡上垦荒种地时它在那里。
在海南瘴癘之地流放时它也在那里。
在玉渊潭探花宴上吟出“春江水暖鸭先知”时它还在那里。
它陪了他两辈子,从未离开,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汹涌澎湃,仿佛被压抑了千年的岩浆终於找到了火山口。
然后,它炸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柱从苏軾头顶冲天而起,穿透了太傅府花厅的屋顶,直衝云霄。
那不是武者的气血之力,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浩然正气。
庭院中的修竹在气浪中剧烈摇曳,竹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但那些叶子在落地之前,每一片都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被淡金色的光芒包裹著。
仿佛在向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致敬。
苏軾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不是幻觉,而是他前世今生写过的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都化作了实体,在淡金色的光柱中飞舞。
他看见了“大江东去浪淘尽”,看见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看见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看见了“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些诗句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碎片,在浩然正气的涤盪下融合、升华、蜕变。
文修四品,破!
突破没有停止。
胸中那团浩然正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涌入奇经八脉。
他前世在杭州西湖修苏堤时的规划图、在徐州抗洪时的治水方略、在密州賑灾时的放粮记录,此刻全都化作了浩然正气的一部分。
他前世不是一个只会写诗弄月的文人,他是做过八州知州的人,是治过黄河、修过水利、平过粮价的人。
那些实实在在的政绩,那些真真切切为民请命的经歷,此刻全都变成了他的修为。
淡金色的气柱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从头顶、双肩同时衝出,在太傅府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淡金色漩涡。
京城的文修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这股波动。
国子监几位正在授课的老教授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讲授。
翰林院几位正在校勘典籍的翰林抬起了头。
甚至连远在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陈琦都从案上抬起身来,望向太傅府的方向,喃喃自语道:“这是……文修破境?”
然后是五品,破!
孔衍的鬍鬚在气浪中剧烈飘动,但他的手掌稳稳地按在苏軾头顶,纹丝不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然后是欣慰,最后竟然浮起了一丝罕见的激动。
他活了六十五岁,见过无数文修破境,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接受法门的瞬间连破三品。
这天赋让人无比震惊。
殊不知这是苏軾两世为人的灵魂厚度。
苏軾前世养的那几十年的气,不是这一世的气,而是跨越了一个世界的、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全部精神財富。
他的诗词、他的政绩、他的坎坷、他的旷达,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被法门激活,化作了最纯粹的浩然正气。
“子瞻,收敛心神,意守丹田,你的气已经够了,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它,不要让境界虚浮。”
孔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有力。
苏軾咬紧牙关,按照孔衍的指引將那股疯狂涌动的浩然正气缓缓压入丹田。
淡金色的气柱慢慢收拢,从三道合为一道,从一道化为一线,最终没入他的天灵盖,消失不见。
漫天的竹叶缓缓飘落,重新铺满庭院。
太傅府上空的那个淡金色漩涡也渐渐消散。
文修六品,成!
苏軾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瞳孔深处隱隱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泽流转,那是浩然正气外显的標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气浪搅得满地狼藉的庭院,然后转过头来看著孔衍,满脸困惑地问了一句:“太傅,方才那些竹叶……是晚辈弄的?”
孔衍收回手掌,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
他的面容依然平静,但端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不是疲惫,是激动。
他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过去,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可知道,前朝大乾有一位状元叫杨文靖,曾以一介寒门书生的身份参加殿试,在金殿之上当场突破,从三品一跃跨入七品,被时人誉为『立地成圣』。”
“千年来,文修之道上能做到这一步的,屈指可数,今日你从三品直入六品。”
“虽不及杨文靖当年七品之威,但你养的气、写的文,加在一起不会比任何人差,你苏子瞻,没有给老夫丟脸。”
苏軾听到这里终於確认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孔衍面前,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他没有说那些感激涕零的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恭敬却又毫不諂媚的语气缓缓说道:“弟子苏子瞻,今生今世,绝不负师父今日之恩,绝不负孔门一脉的清名。”
孔衍微微点头,让他起来坐下,端起茶盏又恢復了他那副慢悠悠的老学究模样:“好了,大话不必说,今日回去好生巩固境界,明日到翰林院报到时,记得穿你那件新官服,从今日起,你便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苏軾再次躬身长揖,然后转身退出花厅。
他走到庭院中踩著一地竹叶,抬起头望著头顶那片被气浪洗过格外湛蓝的天空。
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清越而豪迈,震得院墙上几只麻雀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从三品到六品,前世的千古文宗苏子瞻,今日终於脱胎换骨。
半个时辰后,裴度正在都察院值房里批阅奏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他抬起头望向太傅府的方向,眉头微皱。
他当然感应到了那股波动。
整个京城四品以上的文修都能感应到那股浩然正气冲天的波动。
他放下硃笔走到窗前,望著太傅府上空那片刚刚消散的淡金色残云,站了很久。
门外响起敲门声,左副都御史陈琦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他方才正在起草弹劾户部漕运司的奏章,忽然感应到一股极强的文修波动。
那股浩然正气的纯度和烈度,他只在寥寥几人身上感受过,而这个方向却是在太傅府。
他压低声音试探著问道:“裴中丞,莫非是太傅府上……”
“苏軾。”裴度打断了他的话。
“苏軾?那个新科探花?他……他不是三品吗?”陈琦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裴度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震动。
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感慨的意味:“今日清晨,太傅邀苏軾过府一敘,方才那股波动,是三品直破六品的徵兆。”
“太傅收他为关门弟子,传了他孔门师传的文修法门,文心。”
“此人二十载养的气加上写的诗词,在法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尽数化为浩然正气,连破三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大人,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苏軾从三品入六品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而你我当年从四品到五品,各自用了多少年?”
陈琦沉默了。
他用了六年,裴度用了四年。
苏軾用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他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想起压低声音问道:“裴中丞,这个苏軾如此了得,太傅又收了他做关门弟子,那太傅派岂不是又多了一根顶樑柱?”
裴度没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太傅府的方向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那摞弹劾奏章上轻轻敲打著,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苏軾此人,太傅收了他是好事,也是变数。”
“好在他心性磊落,不会变成谁的棋子,变数在於以他的才情和修为,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翰林院出头。”
“届时太傅派也好,清流也罢,谁能真正让他折服,谁才是他的归属。”
“太傅给了他法门和根基,但能不能留住他的心,还得看太傅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