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春闈开始

    永和二十三年,春分。
    春闈前最后一场雪落在京城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按进了一口沸腾的锅里。
    礼部衙门的大门从腊月起就没关过,运送考卷的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国子监的號房提前半个月就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
    连带著棋盘街的笔墨铺子、书坊、茶馆都跟著赚了个盆满钵满。
    客栈的房价翻了三倍,来晚了的举子只能借住在寺院、会馆甚至民房的柴房里,一张草蓆一铺就是床。
    整个京城的氛围都在紧绷著。
    大周科举三年一开,春闈取士不过百余人。
    而今年赴考的举子却超过了三千。
    这三千人里,有簪缨世家的嫡子,有地方大员的门生。
    有书院山长的得意弟子,也有像王安石那样在乡塾里苦熬了数年的寒门书生。
    所有人都知道,二月九日那扇朱漆大门一开,龙门就在眼前。
    跃过去,就是天子门生。
    跃不过去,就得再等三年。
    而三年对於一个读书人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
    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正伏在案上练字。
    他的字比起两年前刚穿越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別,横平竖直,间架结构颇有几分顏体的风骨。
    春兰在旁边磨墨,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春闈期间宫里头的规矩。
    各宫主子不许私自见外臣。
    皇子们除了每日给皇后请安外不许四处走动,连御花园都得错峰去,免得撞上来应试的贡士。
    周行一边听著一边运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等这场春闈已经等了太久。
    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个六星级的人杰,在大报恩寺的后山桃林里苦读了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殿下写完了?”春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静待花开”。
    她歪著头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殿下的字越来越好看了,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太懂。
    周行搁下笔冲她笑了笑,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起身去给皇后请安。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三千举子便在礼部衙门前排起了长龙。
    雪后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举子们有的揣著手炉跺著脚。
    有的还在借著灯笼的光背最后的经义,有的和同伴低声交谈缓解紧张。
    苏軾背著书箱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捏著一个温热的烤红薯,那是李秀莲天不亮就给他塞的,说吃了能考状元。
    王安石站在他前面,背脊挺得像一根標枪。
    手里翻著一本翻卷了边的策论集,嘴唇微微翕动著,在默诵他自己整理的那套变法规要。
    姚广孝没有排队,他早已脱下了黑色僧袍换上了一身青衫,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捻著念珠,闭目养神。
    卯时正,礼部衙门的大鼓擂响三通。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举子们鱼贯而入。
    號房是一排排鸽子笼似的矮屋,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一桌一凳一榻一灯,別无他物。
    九天六夜,吃喝拉撒睡全在这三尺之地。
    答不完不许出,作弊者枷號三月永不敘用。
    中途病倒者由太医院派人入內诊治但不补时辰,这是大周科举的规矩。
    熬不住的,不配做天子门生。
    开考的鼓声落下,考捲髮下来。
    那一刻,三千举子同时低头,號房里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和笔锋划过纸面的微响。
    苏軾展开考卷,先通览了一遍。
    帖经、墨义、策论,三道大题。
    帖经是填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背诵功底。
    墨义是简答,考的是对经义的理解。
    策论是压轴大戏,考的是一篇治国方略。
    他把考卷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不急著动笔,先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道衍给他押的策论方向。
    帖经、墨义都是死功夫,策论才是拉开差距的地方。
    他睁开眼,提笔沾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策论的开篇第一句。
    隔壁號房里,王安石已经开始答卷。
    他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和他的人一样。
    他没有打草稿的习惯,前世在熙寧变法中写了无数道奏章,条分缕析早已融入本能。
    他的策论题目是《论当今田赋之弊与均税法之可行》。
    他下笔如刀,从唐租庸调到本朝一条鞭,歷数田赋制度的演变与弊端,痛快淋漓地指出当前田赋的三大弊病。
    兼併日盛、税基日缩、贫者愈困,然后逐条逐句地铺陈他的均税方案。
    这篇策论他没有用任何生僻的典故,每一句话都说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
    而姚广孝则坐在角落里靠墙的位置,正在草稿纸上不紧不慢地打著提纲。
    他的策论题目是《论边防之要在实边与安民》。
    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张大周边防草图。
    北境、西境、西南、东南四个方向,山川、关隘、军镇、粮道,一一標註清楚。
    然后他在图旁写下一个核心论点: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
    安民之道不在蠲赋,在均田。
    前世他在靖难之役中为朱棣运筹帷幄,对边防军事的了解不是纸上谈兵,是亲自算过的。
    与此同时,內廷司礼监值房里,赵高正將最新一摞奏章按紧急程度分类摆放。
    王錚昨夜旧疾復发告假三日,司礼监的大小事务便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十六岁的隨堂太监坐在王錚平日里坐的那把紫檀木交椅上,面前堆著六部尚书和內阁呈递的奏章,手边放著批红用的硃砂砚。
    一个小太监端著茶进来瞧见他批阅奏章的模样,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大气都不敢出。
    赵高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硃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然后翻开隨身携带的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在最末一行用蝇头小字添了一笔。
    “春闈第一日,三人皆入场。”
    “策论题各有所长,子瞻以文採取势,介甫以条理服人,道衍以大局取胜。”
    “若不出意外,三人皆当高中。”
    他搁下笔將小册子贴身收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透过窗欞望向礼部衙门的方向。
    那里有三千举子在奋笔疾书,而他在宫里等了两年多,就是在等这三个人从三千人里杀出来,走进朝堂,站到他的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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