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交叉持股

    和盛源的总號设在京城东市棋盘街最繁华的地段,三开间的门面,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口常年停著各府採买的马车。
    自永和二十二年穀雨之后,票號业务正式掛牌,短短数月,和盛源票號已在京城商界站稳了脚跟。
    南北匯兑、存货放款做得风生水起。
    就连户部几位侍郎私底下都在议论,说这家商號若再发展几年,怕是要抢了官办钱庄的饭碗。
    但风光之下暗流涌动。
    京城几大老牌商號在几次商战交锋后暂取了和议之態,利益受侵的几家开始暗中走动。
    市井间的谣言如野草般疯长,有的说和盛源靠宫里当差的阉人暗中庇护。
    有的说东家猗顿是江南某逃犯洗白身份,更有甚者说这家商號存银已空、全靠拆东墙补西墙撑著场面。
    谣言传到宫里,周行正在偏殿里翻看姚广孝新送来的策论批註。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铜盘,面上没什么表情。
    和盛源是他所有布局中唯一一家完全暴露在阳光下的棋子,没有哪个商號能一边疯狂赚钱一边还不招人眼红。
    猗顿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当猗顿派伙计以“商议年节分红”为由请几位大掌柜到后院议事时,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今晚要议的不是分红,是怎么应付杀机。
    后院东厢房是猗顿专门辟出来的一间密室,四壁无窗,隔墙里塞满了防火防潮的石灰,关门之后外面就算贴著墙根也听不到一个字。
    猗顿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一本翻旧了的帐簿,封皮上烫著“和盛源总帐”四个字。
    雷履泰坐在他右手边,算盘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拨著珠子,噼啪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格外清脆。
    毛鸿翽坐在他对面,手中捏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丐帮南城分舵传来的,记录了近日各商號东家们走动互访的全部时间地点。
    李宏龄坐在末席,面前放著厚厚一摞帐册,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记满蝇头小字。
    那是他连日核对帐目时標註的所有异常回款。
    哪家商號忽然延迟了应付货款。
    哪家老主顾无端缩减了订货量。
    哪家票號客户提前赎回了未到期票据。
    每一条异常背后都是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猗顿环顾了一圈三位老伙计,率先开口。
    他前世从畜牧起家做到富可敌国,这种被同行群起而攻的阵仗不是没经歷过。
    但京城脚底下玩的和春秋时不一样。
    那时比的是谁钱多,现在比的是谁背后站著的人多。
    他把面前那本总帐翻开,用手指点著帐页上几行数字,那是近日京城几家老牌商號。
    泰和粮行、丰亨布庄、隆盛票號、万利商行,近期的动向匯总。
    泰和粮行已经暗中和他们断了两条供货渠道,丰亨布庄正在接触和盛源的几个大客户。
    隆盛票號以高息为诱饵策反票號业务的核心客户,万利商行更损,他们囤了一批同样的货,低於市价三成往外拋,摆明了要把和盛源挤出零售市场。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最麻烦的是这几家商號背后都有人,泰和粮行背后是户部侍郎的外甥女婿。
    隆盛票號背后有安西侯曹骏府上的股子,万利商行东家的夫人是太保府的远房亲戚。
    表面上是商战,背地里哪一家都沾著朝堂势力,稍有不慎不是赔钱的问题,是掉脑袋的问题。
    雷履泰听完猗顿的分析,手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他前世创办日升昌票號时面对的局面比现在更凶险,当时山西票號刚起步,老派钱庄联合起来挤兑他。
    把他的日升昌逼到只剩最后一箱现银,结果他用那箱现银在兑付最凶猛的一天摆在大堂中央正大光明地兑付。
    每一笔都不拖欠、不剋扣、不推諉,兑付完了当眾宣布日升昌的信用比银子还硬。
    三天之內原本挤兑的客户不但回头存钱,还把別家的存款也转了过来。
    今天的和盛源比当年日升昌强得多,论现银储备他们在库房里存了足够兑付所有票据的现银。
    论经营底子他们有杂货、粮食、布匹、药材、茶叶五条实打实的贸易线路。
    论后台,他们背后站著的人说出来能把对面那几家商號背后的靠山“嚇趴下”,只是不能说。
    注意“嚇趴下”是引號的。
    但让雷履泰最头疼的恰恰是最后这一点:最硬的底牌不能打,最粗的大腿不能抱,这才是真正的杀机。
    他放下算盘,收起平日里拨珠核帐时的漫不经心,眼中闪过前世在票號挤兑风潮中杀出一条血路时才有的锐利。
    眼下和盛源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別人,正是隆盛票號。
    雷履泰点出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隆盛票號正在挖和盛源的票號客户,这是要断他们的金融命脉。
    第二,隆盛票號背后站著安西侯府,硬碰硬不行。
    票號业务的核心不是银子是信用,如果隆盛票號以安西侯府的名义在商界放话抹黑和盛源的信用。
    客户就会动摇,而他们这边还不便抬出背后的力量针锋相对。
    毛鸿翽把手里那份密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沉了几分。
    他前世从日升昌二掌柜做到蔚泰厚大掌柜,最拿手的就是分號网络的铺设和竞爭对手的情报分析。
    他手里这份密报综合了丐帮和工友会两边的消息,已经摸清了隆盛票號与和盛源重叠的客户名单。
    他们以年息低两厘的条件专门针对和盛源的客户群,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爭,是针对性极强的定点打击,而且他们的动作极快,显然有人在背后统一协调。
    另外码头那边的货,万利商行雇了一批人在通州码头盯著,和盛源的货船什么时候到、装什么货、走哪条路。
    他们全都一清二楚,然后赶在和盛源的货上市之前用低价把市场抢光。
    这摆明了是联合作战。
    隆盛在金融上掐他们的脖子。
    泰和在供货上断他们的后路。
    丰亨在客户上挖他们的墙角,万利在零售上砸他们的盘子。
    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绝对不是一时兴起的各自为战。
    毛鸿翽说完,屋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火光在墙上跳动,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猗顿又点了一盏油灯,室內亮堂了些,但每个人的脸色都映得更加凝重。
    他们都知道生意场上被竞爭对手盯上不算什么大事,但被一个有组织、有分工、有朝堂背景的商业联盟盯上,那就不是生意问题了。
    李宏龄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翻他的帐册,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上缓缓划过。
    他在四个人里年纪最轻,但他前世经歷了晋商从鼎盛到衰落的完整周期,亲眼见证了票號制度在西方银行和现代金融衝击下的崩溃全过程。
    这种被竞爭对手联合同行、打通朝堂关係、切断货源和客源的局面。
    他前世在晋商衰落期已经看过一遍了,只不过这一世不是外资银行来衝击,而是本地的商號联盟来围剿。
    他把帐册翻到最新一页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让在座三人都微微一怔。
    联合围剿最怕的不是对手多,而是对手齐。
    四家商號,四种利益,四股朝堂势力。
    他们现在齐心,是因为和盛源是共同的威胁。
    一旦这个威胁消失,他们的联盟立刻就会瓦解。
    甚至不需要等到威胁消失。
    只要让他们彼此之间生出间隙,联盟就会不攻自破。
    猗顿听到这里,从李宏龄手中接过那摞帐册,翻看了其中几页。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日憨厚得像个乡下土財主的圆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他放下帐册,端起茶壶给三位老伙计各斟了一杯茶。
    让敌人变成股东,不是和盛源的股东,是彼此交叉持股,把他们的利益搅在一起。
    泰和粮行不是断了他们的供货渠道吗?
    那就入股泰和粮行,让泰和的东家在和盛源也占一点股份,他的粮价压得越低,自己手里的和盛源股份就越贬值。
    隆盛票號不是要高息策反和盛源的客户吗?
    那就让和盛源入股隆盛,同时也让隆盛入股和盛源票號,两家票號互相持股之后,谁再搞恶性竞爭就等於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
    丰亨布庄、万利商行,同此一理。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把茶盖轻轻扣在杯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等到每家商號里都坐著和盛源的股东,每家商號的盈亏都和和盛源绑在一起,所谓的联盟也就不復存在。
    这就好比几艘船用铁链拴在一起,一艘进水大家一起沉,到时候不用和盛源反击,他们自己就会坐下来谈。
    而和盛源要付出的无非是一点股份,换来的却是整个京城的商业网络。
    有了这个网络,票號业务的覆盖范围能扩大不止一倍,所有股东的关係网也能一併整合。
    到那一天,京城的商界便没有围剿和盛源的人,只有盼著和盛源多赚钱的人。
    雷履泰听到这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他前世做日升昌做了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事,把別人兜里的银子存到自己兜里。
    猗顿这一手不是把別人兜里的银子掏过来,而是把別人的兜和自己的兜缝在一起。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谁也离不开谁。
    毛鸿翽已经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列各家商號的股权结构和核心人物关係,迅速標出各家的脾气秉性和利益痛点。
    泰和粮行的东家好面子,入股得用请的,让他觉得是自己慧眼识珠。
    隆盛票號的大掌柜重实利,直接拿银子说话。
    万利商行与太保府沾亲带故,不差钱但极看重名声,得让他们觉得与和盛源合作是件有面子的事。
    分號网络铺设是他的老本行,只不过这一回要铺的不是分號而是股权。
    李宏龄已经开始核算各家商號的估值和换股比例,各家商號的股本、年利、负债情况在他笔下一一呈现。
    前世他亲眼见过太多商號因为股权不清、债务缠身而崩盘,这一世他绝不允许和盛源犯同样的错误。
    他提出必须同时建立风险评估机制,不是防现在,是防將来。
    每家股东入股前必须核查帐目,入股后和盛源要向对方商號派驻帐房参与日常核帐,双方帐目互相透明,从根子上杜绝暗箱操作。
    他不是针对谁,在座几人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这话是说给那些即將坐上这张桌子的“新朋友”听的。
    猗顿听完三位掌柜的话,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將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事不宜迟,天一亮就开始分头行动。
    雷履泰负责起草交叉持股的框架方案。
    毛鸿翽负责联络各家商號探明態度。
    李宏龄负责核算各家帐目和股权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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