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新的谋划

    编制清查的差事推进到第五日,魏忠贤已经带著人把十二监里最容易啃的几块骨头啃完了。
    御马监的海大福欠了他一个人情。
    尚膳监的孟公公塞给他一包桂花糖。
    內官监的王德海更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的稻草,攥著他的手老泪纵横。
    这些事在別人看来不过是例行公事,但魏忠贤心里清楚。
    每一份人情都是一颗种子,种下去的时候不起眼,等到生根发芽的时候,就是一片谁也拔不掉的林子。
    然而编制清查越往深了走,他越发现这座宫廷里处处瀰漫著一种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油烟,不是马粪,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人心根子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在杂役房的时候就隱约嗅到过,只是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自己闻错了。
    后来进了人事司,翻遍上万份宫人档案,他才真正確认了这种味道的来源。
    是恐惧。
    恐惧老,恐惧病,恐惧被遗忘。
    宫里头的太监,不管品级多高、权势多重、攒下多少银子,都逃不过一个共同的命门。
    无后。
    这个“后”不是指儿子,而是指死后。
    没有子嗣,就没有人养老送终。
    没有子嗣,就没有人在你咽气之后给你烧纸磕头。
    没有子嗣,你攒了一辈子的家当、经营了一辈子的地位,在你两眼一闭之后就像沙子一样散了,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呼风唤雨、前呼后拥,比有儿有女的人风光得多。
    可年纪越大,越怕。
    怕死,更怕死后没人记得。
    魏忠贤前世在明朝宫里混了大半辈子,对这一层看得比谁都透。
    他前世之所以能把满朝文武捏在手里,不是因为他的武道修为有多高。
    也不是因为他的文墨功夫有多深,而是因为他懂人心。
    他知道那些表面风光的大太监们骨子里其实都怕得要死,所以他给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不同的东西。
    有的需要银子,他就给银子。
    有的需要面子,他就给面子。
    有的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能在病榻前端汤递水的人,他就亲自去端汤递水,比亲儿子还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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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世从头来过,他把这张牌重新捡了起来。
    赵高拜陈矩为义父,走的是师徒传承的正路子。
    陈矩教他功法、给他铺路、替他撑腰。
    这条路魏忠贤当然也可以走,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在陈矩面前的表现,找个有分量的老太监拜个乾爹並不是难事。
    但他不想走。
    拜一个义父,你就只能做那个人的义子,人家提拔你、罩著你、给你资源,但也给你划了一个圈,你的天花板就是那个义父的天花板。
    赵高敢拜陈矩,是因为陈矩本身就是內务府总管,是十二监里数得著的实权人物。
    而他魏忠贤若找一个分量不够的拜,格局太小。
    找一个分量够的拜,比如王錚、海大福那个级別的,人家未必看得上他。
    所以他换了个方向。
    你们都想当爹,都想有人养老送终,那我就给你们当儿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大半个月,直到编制清查的差事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契机。
    借著清查档案的名头,他在內官监的旧档库里翻遍了所有在职老太监的履歷。
    尤其是那些品级不低但权力边缘、膝下无子、年老多病的老太监。
    內官监的掌案太监起初对他还有几分戒心,架不住魏忠贤递来的几包好茶和几句熨帖话,渐渐便由著他翻阅,只当是编制清查所需。
    魏忠贤一面翻一面默默在心中整理出一份名单。
    他甚至用了人事司新制的表格,在“备註”一栏下,每人名下都以蝇头小字细细標註。
    谁性情孤僻喜独居,谁需要有人陪著说话,谁身子硬朗尚可栽培,谁病痛缠身恐时日无多。
    这份名单他贴身藏著,锁在他值房最里面的铁皮柜子里,钥匙系在腰带上,睡觉都不摘。
    第一个走进他名单的,是內官监的老掌案孙德胜。
    孙德胜六十三岁,四品修为,在內官监管了一辈子奖惩档案,是內廷资格最老的一批太监之一。
    他没有做过大总管,最高只做到掌案,但胜在资歷深厚。
    宫里但凡有点年纪的老人,见了孙德胜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孙公公”。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魏忠贤翻开他的档案时却发现,档案末尾赫然夹著一张旧黄的病笺,上书“沉疴”二字,落款是十年前。
    十年沉疴在身,无儿无女,独自住在北五所一间偏僻的小跨院里。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內官监点卯,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
    內官监新上任的几个年轻掌案早不把他放在眼里,连茶水都不给他按时送。
    魏忠贤头一回去找孙德胜时,没有带任何公事。
    他提了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和两样小菜,敲开了孙德胜那间冷清的小院。
    孙德胜拄著拐杖站在门口,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认出他是人事司新近躥红的管事,却想不通这年轻人为何忽然登门。
    魏忠贤笑著说只是仰慕孙公公在奖惩档案上的见识,特来討教。
    谈了一个时辰,他发现孙德胜屋里的药味浓得呛人,临走时不经意地问起,得知是老寒腿,每逢阴雨天便疼得下不了床。
    次日他便托太医院的关係弄来几张上好的狗皮膏药,用油纸包好,让小顺子送了过去。
    又过两日,他亲自登门,替孙德胜熬了一锅药膳,用的是高力士从尚膳监特批的滋补药材,小火慢燉了两个时辰。
    第三回去的时候,孙德胜拄著拐杖在院门口等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哑著嗓子问魏忠贤到底图他什么。
    他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废物,无权无势,既不能给他升官也不能给他发財。
    魏忠贤没有回答,只是低著头把药碗端到他面前,嘆了口气。
    他等那碗药被孙德胜一口一口喝下去,才放下碗,嗓音低缓地开口。
    “孙公公,晚辈是杂役出身,老家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是叔叔把晚辈卖进宫里。”
    “晚辈在这宫里头一个亲人都没有,想在宫里头找个长辈孝敬,也没人看得上。”
    “晚辈看著您,就像看著晚辈自己的……”
    他没把话说完,声音微微发哽,低头收拾药碗,避开了孙德胜的目光。
    孙德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那天起,魏忠贤便隔三差五地去北五所。
    有时候带药,有时候带饭,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陪孙德胜说说话,听他讲几十年前宫里头的旧事。
    谁和谁有过节,谁是谁举荐进宫的,哪一任总管是因为什么事倒的台。
    这些陈年旧事魏忠贤听得比帐册还认真,听完回去便一条条记在册子里,在心底与人事档案中的记录一一印证。
    与孙德胜走得近了,魏忠贤便自然而然地將话头引向那座他盯了许久的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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