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穀雨。
大报恩寺藏经阁那番对话之后,二皇子周珣的心思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起初並没有太在意。
一个和尚的几句禪机,听听也就罢了。
但回到府中之后,连续几个晚上他都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道衍那句“武將的剑再锋利,砍不断纸上的文章”总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几天后,他派人去大报恩寺送了一篮子时令瓜果,说是谢禪师那日的茶点。
道衍收下瓜果,回赠了一卷手抄的《武经要略》残本,扉页上题了八个字。
“兵者诡道,政者正道”。
周珣拿到那八个字后又琢磨了半宿,从此每隔十天半月便找个由头去大报恩寺坐坐。
有时带一卷兵书请道衍批註,有时什么也不带,就是喝茶閒聊。
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
这件事做得极低调,他每次去都是便服简从,从不走山门正路。
而是从寺院侧门直接入藏经阁,寺中大多数僧人都不知道二殿下来过。
皇后那边自然心知肚明,但她乐见其成,从不点破。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的內廷也在悄然发生著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
赵高升入司礼监做隨堂太监已近一年。
十六岁的少年在御前伺候,每日经手的奏章和圣諭比內阁大学士还多,这份差事的分量之重,整个內廷无人不知。
陈矩每次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个义子,嘴上说著“还需歷练”,眉眼间却藏不住的得意。
但树大招风,赵高躥得太快,自然碍了某些人的眼。
內廷十二监中,御用监与內务府素来不对付。
御用监专管皇帝日常起居所用的器具、衣物、香料等一应御用之物,品级虽不如司礼监显赫,但胜在离皇帝近,油水极厚。
御用监总管钱保在宫中沉浮四十余载,是內廷资格最老的太监之一。
此人面相忠厚,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实则心狠手辣,与陈矩暗中较劲已有二十年。
两人从年轻时就互相看不顺眼。
陈矩靠实干起家,一步一个脚印做到內务府总管。
钱保则靠攀附后宫贵人上位,一路顺风顺水。
陈矩最看不上钱保那张諂媚主上的嘴脸,钱保则最嫉妒陈矩手中实打实的人事权和財政权。
两人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的恩怨早就缠成了死结。
陈矩收赵高为义子之后,钱保便一直冷眼旁观。
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崽子,也配在內廷里风生水起?
事情的导火索是皇后的寿宴。
按照惯例,皇后寿宴的布置由內务府和御用监共同负责。
內务府管採买和调度,御用监管器物和陈设。
赵高作为司礼监隨堂太监,本不直接参与此事,但陈矩有心让义子多歷练,便让他以总管助理的身份居中协调。
寿宴前一日,赵高在核对器物清单时发现御用监送来的一对白玉蟠龙瓶与单子上列的不符。
单子上写的是和田羊脂白玉,实物却是次一等的于闐青白玉。
他当场叫住了御用监送货的太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这对瓶子的玉料,似乎和单子上写的不太一样。”
送货的太监是个老油条,哪会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放在眼里,眼珠一转便开始打哈哈:“赵公公有所不知,今年和田玉料紧缺,羊脂白玉实在找不著,这对青白玉也是上等货色,皇后娘娘肯定看不出来的。”
赵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问题记在了心里。
等那太监走了之后,他没有去向陈矩告状,而是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让內务府採买司调出了近三年御用监所有以次充好的记录。
第二件,让魏忠贤从人事档案中调出了钱保及其心腹的完整人事关係图。
第三件,让高力士留意皇后寿宴当天各宫娘娘对器物的私下议论,以及尚膳监经手的宴席採买中与御用监有交集的部分。
他自己则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器物核查流程,次日一早呈给了陈矩。
寿宴当日,一切如常。
皇后对宴席的安排颇为满意,各宫娘娘面上也是一片喜气洋洋,没有人当眾指出任何不妥。
但寿宴结束后,御用监却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在例行查阅內廷各监的帐目时,发现御用监的器物採买帐目与內务府的验收记录之间存在差异。
差异不大,不足以立案,但王錚在帐册末尾用硃笔批了四个字:“严加核验”。
硃批送到钱保手里时,他脸上的笑容头一次僵住了。
钱保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他坐在值房里,將那本被硃笔批过的帐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阴沉沉的面孔来。
他在宫里混了四十年,能让司礼监在帐目上对他敲打的人屈指可数,而新来的隨堂太监赵高恰好是其中之一。
几日后,他在內廷走廊上与赵高迎面相遇。
钱保停住脚步,笑容可掬地拱手道:“赵公公年少有为,咱家好生佩服。听说赵公公进宫前是杂役出身?难怪办事这般利索。”
“杂役嘛,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自然比咱们这些老骨头灵光。”
走廊上还有好几个路过的小太监,闻言纷纷低头加快脚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钱保这话表面上是在夸人,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往赵高的出身根底上捅刀子。
杂役,脏活累活,不就是骂他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泥腿子吗?
在宫里这个讲究资歷和出身的地方,这种羞辱比直接骂人更难咽下去。
赵高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上没有丝毫怒色。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毕恭毕敬地朝钱保行了个半礼,然后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长辈的饮食起居:“钱公公过誉了。”
“杂役也好,管事也罢,都是为陛下当差,不过说到杂役,晚辈倒是在整理內务府旧档时看到一桩陈年旧事……”
“二十年前御用监有一批前朝官窑瓷器因保管不善而损毁,当时的经手人好像也姓钱,不知与公公可有渊源?”
钱保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
二十年前那批瓷器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当年他只是御用监的一个小小管事,因玩忽职守导致一批珍贵官窑瓷器在库房中被雨水浸泡损毁。
本该被重责,是他的乾爹、当时的御用监总管替他压了下来。
知道这件事的人早就不在宫里了,这个十六岁的小崽子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盯著赵高的眼睛看了好几息,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跡。
但赵高的眼神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面对羞辱时的隱忍,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看著猎物踏入陷阱前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