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一脚踩下剎车。
越野车在吊脚楼前那块平整夯实的泥土地上稳稳停住。
他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山里的冷风夹杂著浓烈的水汽扑面而来。
一个女人靠在苍蝇馆子的木门框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正磕得津津有味。
这女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段丰腴。
她头上包著一块藏青色的头巾,身上繫著一条沾满油污和黑色污渍的围裙。
嘴里叼著半根点燃的香菸,烟雾繚绕中,一双细长的丹凤眼透著市井生意人独有的精明与泼辣。
见到有车停下,女人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將半截香菸掐灭在门框的木缝里。
她操著一口顺溜的云贵方言,扭著腰迎了上来。
“几个老板儿,打尖还是住店咯?”
“这山里头起瘴气了,夜路走不得的哦!前面十里地都在塌方,今晚只能在我这老鸦岭歇脚。”
林夜將车钥匙揣进兜里,反手拍了拍越野车的引擎盖。
他用最市井、最隨意的口吻回话,完全没有半点玄门高人的架子。
“两间上房,搞个折耳根炒腊肉,再弄一锅地道的红酸汤鱼。”
“多放木姜子,去去这山里的湿气。”
老板娘花姐眼睛滴溜溜地在林夜身上转了一圈,目光又落在他身后走下车的冷月身上。
看到冷月那冷艷绝世的面容,花姐眼底闪过一丝隱晦的惊诧。
隨即又换上那副笑靨如花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
“要得!老板儿懂行,木姜子放足!几位里面坐!外面风大!”
她侧开身子,热情地招呼眾人进屋。
一楼的苍蝇馆子面积不大。
地面是未经打磨的水泥地,透著一股常年潮湿的霉味。
大厅里摆著四五张缺了腿的破旧八仙桌,桌面上蒙著一层厚厚的油垢。
头顶悬著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灯光昏黄。
林夜一行四人走进大厅。
靠近火炉的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已经坐著一桌食客。
那是四个身形乾瘦、面色阴沉的汉子。
这四人脚上蹬著沾满黄泥的绿色解放鞋。
手掌放在桌面上,手指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一股洗不掉的黑泥。
他们身上穿著衝锋衣,衣服的纤维里透出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著刺鼻的防腐药水气味。
这味道普通人闻不出来,林夜却再熟悉不过。
地地道道的摸金校尉,俗称土夫子。
这帮人刚从地底下爬出来不久,身上还带著死人的泥腥气。
林夜带著眾人走到中间的一张空桌前落座。
阿幼古抽了几张劣质餐巾纸,用力擦拭著桌面上的油渍,嘴里小声嘀咕著这地方太脏。
那四名土夫子在林夜进门的瞬间,便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四双透著凶光的眼睛,充满警惕地扫射过来。
坐在主位上的土夫子老大,是个独眼龙。
他瞎了一只左眼,右眼死死盯著林夜背在身后的那个长条形帆布包。
他压低声音,用极轻的行內切口衝著身边的手下嘀咕。
“点子扎手,那男的身上有股子血雷味。”
“那包里装的是硬傢伙,旁边那女的更邪门,没活人气。”
四个汉子默契地交换了眼神,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后腰。
那里鼓鼓囊囊的,藏著自製的短柄土銃。
林夜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浑浊的高沫茶。
他將茶水送入口中,神色平静,全当没听见角落里的暗流涌动。
冷月坐在林夜左侧。
她没有摘下头上的宽檐帽。
双目低垂,看著面前缺了个口子的茶杯,一言不发。
“滋啦。”
后厨传来热油爆炒腊肉的声响,辣椒和折耳根的刺鼻香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掩盖住了土夫子身上的防腐水味。
就在这时,林夜放在身侧的战术背包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咔。”
声音极小,在喧闹的后厨炒菜声中却显得分外突兀。
那是铅封铁箱里的青铜盒在震动,里面的断指对这四个常年挖坟掘墓的土夫子身上的死气產生了感应,正在不安分地刮蹭金属內壁。
角落里的四名土夫子脸色骤变。
独眼老大的独眼里凶光大盛。
他拍了拍大腿,迅速站起身来,后腰的土銃已经拔出了一半。
在荒山野岭的黑店里遇到带著邪门物件的同行,先下手为强是他们保命的唯一法则。
冷月依旧没有回头。
她端起那只倒满热茶的粗瓷茶杯,指节修长白皙。
她將茶杯端在半空,食指在粗糙的杯壁上轻轻一弹。
“咔。”
一声微弱的脆响。
坚硬的粗瓷茶杯表面,凭空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
伴隨著这道缝隙的出现,一股霸道森寒的气息,贴著坑洼的水泥地面,朝著角落那张八仙桌横扫过去。
四名土夫子只觉得脖颈一凉,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冰刀架在了他们的咽喉大动脉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衝锋衣的內衬,顺著脊背疯狂往下淌。
那股阴寒之气死死锁住了他们的气机,只要他们再敢有多余的动作,那道风刃绝对会切断他们的脖子。
独眼老大僵在原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著。
他立刻按住身边三个手下的胳膊,將拔出了一半的土銃硬生生按回后腰。
“低头,吃饭。別找死。”
独眼老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屁股坐回长条板凳上,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將白米饭拼命往嘴里扒拉。
四个亡命徒全都把头深深埋在粗瓷大碗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再也不敢往林夜那桌看上一眼。
杀机在无形中消弭。
花姐端著一个硕大的铁锅从后厨走了出来。
铁锅里翻滚著红彤彤的酸汤,一条足有三斤重的草鱼在汤底若隱若现,上面撒满了青翠的木姜子和干辣椒。
“菜来咯!地道的红酸汤鱼,几位老板儿慢用!”
花姐將铁锅重重搁在桌子中央,热气蒸腾。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著林夜,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大厅內那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
林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吸满酸汤的鱼肉塞进嘴里。
鱼肉鲜嫩,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木姜子特有的奇异香气直衝鼻腔。
“味道不错。”
林夜点评了一句,招呼阿幼古和霜星吃饭。
阿幼古早就饿坏了,端起碗大快朵颐。
霜星对这酸辣的鱼肉不感兴趣,抱著她那个便携小冰箱,挖著里面的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
冷月面前放著一个空碗。
她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替林夜倒满茶水。
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角落里的四个土夫子吃完饭,连帐都没结,直接丟下一张百元大钞在桌上,逃命般地顺著木楼梯跑回了二楼的客房。
吃饱喝足,林夜找花姐拿了两间客房的钥匙。
老鸦岭的客房在二楼。
踩著年久失修的木製楼梯往上走,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推开客房的木门,里面陈设简陋。
两张铺著发黄床单的单人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头顶掛著一盏摇摇晃晃的吊灯。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缝隙里漏风。
阿幼古和霜星住进了隔壁的房间。
林夜和冷月留在这间最靠近楼梯口的客房。
林夜將战术背包放在桌上。
他拉开拉链,取出那个沉重的铅封铁箱,將其严严实实地压在靠墙那张木板床的枕头底下。
然后,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將那把镇魂铜钱剑抱在怀里。
冷月走到窗前,伸手关紧了漏风的木格窗。
紧接著,转身走到另一张木板床边,安静地坐下。
夜已深。
窗外的山风开始呼啸。
风声穿过老鸦岭的深谷,在吊脚楼的屋檐下迴荡,发出类似女人在深夜里悽厉哭泣的声音。
大雾笼罩了整座山脉,將这间荒山野店彻底封锁。
林夜和衣躺在木板床上。
床板很硬,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闭上双眼,调动体內的纯阳真气在经脉中缓慢游走。
枕头底下的铅封铁箱再没有发出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