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外人如何看我诸葛武侯一脉的手段吗?”
“神妙,繁杂,花里胡哨,不只是奇门与拳法,练铁尺拍肋油锤灌顶这种东西也要学,而学习这一切的原因无非在於强其心智,健其根骨,最终掌握自己。”
“诸葛武侯家有一门绝学,最不靠天赋、最依赖心性。”
“便是这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的本质不是点燃外部的东西,是点燃自己。以上丹之神,中丹之气,下丹之精,点出一把性命之火。”
“点燃自己的贪、嗔、痴、慢、疑,把这些东西烧乾净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东西,才是三昧真火的火种,能点燃这火的人,心性必须足够纯粹。”
诸葛祁安静地听著。
他没有急著问“那我怎么练”,他知道大伯既然把册子拿出来了,那该说的自然会说完。
“静功四境里,舍念清净是最接近三昧真火门槛的状態,领悟了这个境界后算的得了三昧真火的敲门砖。”
诸葛栱继续说,“舍念清净的本质是放下执念,放下对身体、对意识、对外物的执著,让精神回归到最原本的状態。这个状態和三昧真火的『点燃』之间,只隔了一层纸。
“不过舍念清净的人未必一定能点出三昧真火,歷史上诸葛家有不止一位前辈在静功达到第四境后,尝试点三昧真火,但失败了。
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心性还不够稳,有的是贪图点火之后的力量,有的是在点火的过程中被自己的心魔反噬,所以你不要觉得跨过了舍念清净这道门槛就等於成功了,那只是开始。”
“我明白。”诸葛祁说。
诸葛栱把手里那本蓝布册子推过来,“这是诸葛家关於三昧真火的心法纪要,不算完整,但核心的诀窍都在这上面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叮嘱:“点火的时候,身边最好有人守著,不是护法,是如果你烧过头了,能把你拉回来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试?”
诸葛祁想了想:“后天吧,明天我先看册子,把心法吃透,晚上打坐把状態调到最好,后天早晨试,清晨心气最静,成功的概率高一些。”
“行。”诸葛栱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册子往他面前又推了一推,“拿去吧。”
诸葛祁双手接过那本册子,入手很轻,薄薄的几页纸,蓝布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没有当场翻开,而是郑重地把它放进衬衫內侧的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多谢大伯。”
诸葛栱摆了摆手,“是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我不过是把门指给你看。走不走得过去,看你自己的本事。”
“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诸葛祁站起身,朝诸葛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廊檐外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带著一层温暖的金色,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廊下,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本册子的轮廓,薄薄的,贴著皮肤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朝后院那堆正在吵吵嚷嚷打牌的年轻人走了过去。
“祁哥!快来快来!阿升输了三把了,你再不来救他他就要把晚饭的饭钱都输光了!”
“来了。”诸葛祁笑著应了一声,踏进了那片洒满阳光的院子里。
当天晚上他没有急著翻那本册子。
他先跟诸葛观他们打了两个小时的牌,贏了七块钱,被诸葛萌抢了四块去买冰棍,剩下的三块被他买了瓶汽水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喝完,看著暮色从村口的田野尽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整座诸葛村染成水墨画一样的淡青色。
然后他回房洗了澡,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把那本蓝布册子从口袋里拿出来。
檯灯的光晕落在封面上,那股旧纸和蓝布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翻开第一页,字跡是手抄的,笔锋遒劲有力,应该不止一个人抄过,翻到中间有几页的墨跡明显不同,字体也更娟秀一些,像是被不同年代的人陆续补充过。
他没有熬夜,只读了大概一个时辰,把核心的诀窍和步骤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把刚才读到的內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昧真火的诀窍比他想像中简单,但也比他想像中难。
简单在步骤,调动体內阴炁与阳炁在丹田处交匯、碰撞、摩擦,產生“火”的雏形,然后用精神力引导这股火沿著经脉上行,通过胸口和喉咙,最后从口中喷出。
整套流程说起来不过三四句话。
难在时机,阴炁和阳炁交匯的那一刻,会引动心火。
心火不是炁,是情绪、是欲望、是执念、是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不甘和贪恋。
它们会在这时候一起涌上来,以“火”的形式反噬点燃者。
如果压不住心火,轻则经脉灼伤、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心智尽失。
这就是为什么三昧真火需要心性足够纯粹的人才能点得出来。
不是因为你技术不好,而是因为你心里的杂念越多,心火烧得越旺。
越是想证明自己的人、越是放不下执念的人,越容易被自己烧死。
诸葛祁在黑暗中静静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他这些年积攒的杂念和执念不算少,家族的未来、个人的抱负、对权力的追求、对那条“异人与普通人融合之路”的执念。
这些东西他平时压得很好,在公司里滴水不漏,在赵方旭面前进退得体,在家里谈笑风生。
但要主动把它们全部放出来,想一想还挺刺激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池塘里的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用睡也听不腻的夜曲。
他很快就睡著了。
次日清晨,诸葛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於靛蓝和灰白之间的顏色,像一张还没彻底洗乾净的宣纸。
廊檐下的铜铃在微风里叮噹作响,声音清脆又寂寥,衬得整座村落格外安静。
今天比平时醒得早,但精神不差,昨晚睡得踏实,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惊醒。
他躺了两分钟,感受了一下体內的状况,炁的流转平稳而绵密,比昨天又顺畅了一些,像是那条被拓宽的河道在持续地自我疏浚。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衣服,然后他拿起枕头旁边那本蓝布册子,翻开昨天读到的地方又看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步。
然后他把册子放回枕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