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诸葛村在鸟鸣声中醒来。
诸葛祁是被窗外廊檐下那串铜铃的声响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那道老旧的木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家了。
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浮著细小的尘埃颗粒,慢悠悠地上下翻飞。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检查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消息,看样子公司那边是真把自己的工作下放了,他才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关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轻响,像是老旧的门轴被重新转动了一遍。
昨夜踏入舍念清净的感觉就是瞬间,他当时没有强行去抓住那种状態,而是任由它来,也任由它走。
果不其然,那种通透感並没有因为睡眠而消散,反而沉淀得更扎实了。
今天是家庭聚餐的日子。
诸葛家的规矩,外出归来的子弟要在回来的第二天中午跟族里的核心成员一起吃顿饭,算是“报到”,也是“述职”。
虽然昨晚他已经跟大伯单独谈过了,但那是家主的层面,今天这顿饭则是面向族里的几位叔伯和堂兄弟们的。
上午的时间他过得很清閒。
先去后院洗了个澡,换了身乾净的衣服,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副样子確实比穿西装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祁哥!吃饭了!”门外传来诸葛观的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快点快点,今天二叔带了坛黄酒过来,说是埋了八年的,你不来我可不给你留!”
“来了来了。”诸葛祁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铺开一大片浓荫,底下摆了两张大圆桌,杯盘碗碟已经摆了大半。
诸葛观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看到诸葛祁出来就咧嘴一笑:“祁哥今天这身看著年轻啊。”
“少拍马屁。”诸葛祁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昨晚那泡脚桶是怎么回事?我可记著呢。”
昨晚他泡脚的时候发现桶底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正往外渗水,泡到最后桶里的水少了一半,弄得整个脚垫全湿了。
诸葛观当时在隔壁房间笑得直打滚,说是拿错了。
“那我不是忘了跟你说嘛!”诸葛观嬉皮笑脸地躲开了。
诸葛升从厨房里端著一大盘红烧肉走出来,腮帮子鼓鼓的明显是已经在灶台边偷吃过了,他看到诸葛祁就含糊不清地打招呼:“祁哥!今天这肉烧得好,三婶燉了两个钟头!”
“你嘴上的油先擦擦再说。”诸葛祁笑著摇了摇头。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三婶端著一盆清蒸鱸鱼出来,二叔抱著那坛黄酒慢悠悠地走过来,诸葛白跟在他爹身后。
诸葛萌则已经占据了一个正对风扇的座位,两条腿晃荡著,面前摆了一碟酱牛肉,正在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
诸葛祁被安排坐在主桌,旁边是二叔,对面是诸葛栱。
大家落座后,诸葛栱端起酒杯,简短地说了句“阿祁回来了,大家吃好喝好”,然后一桌人就热闹了起来。
筷子交错、碗碟相碰、敬酒的笑声、晚辈们互相抢菜的吵闹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座千年古村的庭院里蒸腾出浓烈的人间烟火气。
诸葛祁一边吃一边跟二叔聊些家常,偶尔回两句诸葛观的调侃,笑骂几句诸葛升的馋嘴。
他在这张桌上没有半点的架子,就是一个回家的晚辈,跟堂兄弟们碰杯、听长辈们嘮叨、被姑奶奶揪著耳朵问“你在北京有没有找对象”。
这顿饭吃得轻鬆。
诸葛祁自己也喝了两杯黄酒,酒劲不大,微醺而已,刚好够让他放鬆下来。
太阳渐渐偏西的时候,桌子上的菜已经撤了大半,剩下些花生瓜子和茶水。
族里的小辈们聚到另一边打牌去了,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回家歇午觉。
诸葛祁留在桌边,慢慢地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朝还坐在主位上没动的诸葛栱看了一眼。
诸葛栱也在看他,知道对方有话说。
“大伯,”诸葛祁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我有点事想跟您单独匯报一下。”
诸葛栱放下手里的茶杯,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到我书房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走进那间熟悉的屋子。
木门合上后,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大半,屋子里恢復了那种沉静肃穆的氛围。
诸葛栱依旧坐到书案后面,手边放著那套紫砂茶具,但没有烧水,显然不打算让这场谈话拖得太长。
“说吧。”诸葛栱靠进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诸葛祁在他对面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组织措辞,隨后將昨晚自己静功突破,踏入舍念清净的事情说了一遍。
诸葛栱闻言十分惊讶。
不过在稍稍確认了一番后,明白对方並没说谎,第四境跟第三境的区別还是十分明显的,一眼就能看明白。
“静功四境里,前两境靠勤奋和天赋能堆上去,第三境靠时间磨也能熬到,但第四境……很多修了一辈子静功的人到死都摸不到那道门槛。
你二十八岁就跨过去了,放在诸葛家的歷史上,也不算多见。”
诸葛祁微微低下头:“运气好。”
诸葛栱摇了摇头,“你没有那么谦虚的必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你能在这个年纪走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那种认可的分量很重。
诸葛祁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不如认真听著。
诸葛栱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面的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格子里摸索了一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上没有书名,用一种很旧的蓝布裱了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没有把册子递过来,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它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著。
“既然如此,那也就可以去试一试了,去传承我诸葛武侯一脉的绝技——三昧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