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徐三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哀求的意味。
“我很清醒。”徐翔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三儿,四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徐翔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移动,“你们觉得我糊涂了,觉得我被人施了压,觉得这件事不是我的本意。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我的態度。”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把徐三心里最后那点侥倖砸得粉碎。
徐翔说,“我是想了很久,从我知道自己这身体撑不了太久了那天开始,我就在想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比你们想像中要久得多……”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拍,又稳住了。
“你们护不住她一辈子,有些事情,不是靠『照顾』就能解决的,你们的位置在这里,你们的权限在这里,有的事情没有办法交给你们。”
徐三沉默了。
他心里知道父亲说得对,但他不想承认。
“她跟著诸葛祁,是在总部的体系里,是在赵方旭董事长眼皮底下……她有什么事情,整个公司系统都能替她兜底……”徐翔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诸葛祁身上,“诸葛科长,我这么说话,你不介意吧?”
诸葛祁终於动了。
他把翘著的腿放下来,两只脚平踩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姿態像是一个下属在接听上级的指示时下意识的反应。
“徐主任说哪里话。”他说,“您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人交到我手上,是信任我。”
徐三没有理会诸葛祁的话。
他死死地盯著父亲那张越来越苍白的脸,良久无言。
“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做过的决定,大部分都对了,唯独有一件事,我后悔了大半辈子,我不想让你们也后悔……”
他看向冯宝宝。
冯宝宝还保持著他说话前的姿势,弯著腰,两只手轻轻攥著他的手,那双清澈得过分了的眼睛里没有抗拒,没有疑问,甚至没有担忧。
像是很多年前刚来徐家时那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信,什么都不怕。
“宝宝,”徐翔的声音又轻了一些。
冯宝宝偏了一下头,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表达出太多的情绪,而对於徐翔对於他的安排也没有任何的异议。
徐三猛地转过头去,面朝窗户,肩膀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尤其是诸葛祁。
徐四没转身,只是看著诸葛祁。
他原本一直以为对方俩天津是为了张楚嵐来的,也是做了一些防备。
然而因为在张楚嵐的事情上他们確实处理的不够妥当,还是被对方抓到了漏子,因此就算最后真的失去了张楚嵐的监管权,也还是认了的。
只是没想到对方转头居然夺走了宝宝的监护权,而且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把老爷子给说服的。
病房里的气氛沉闷得像一锅正在熬著的稠粥,每个人都沉在里面,挣扎不开。
张楚嵐站在门口,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但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对这种“没得选”的处境並不陌生。
他被公司盯上的时候没得选,他接爷爷遗產的时候没得选,他现在来到华北跟著徐三徐四,同样是一种被安排好的“没得选”。
“三儿。”徐翔又叫了一声。
徐三从窗边转回来,他的眼眶还红著,但表情已经重新稳住了。
“爸,您说。”
“答应我。”徐翔说,“这是……爸最后求你一件事。”
徐三的嘴唇在哆嗦。
他看著父亲那双已经快要闭上的眼睛,看著那张被迴光返照的余暉照耀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知道这可能是父亲这辈子跟他说的最后几句话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四替他回答了。
“好。”徐四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爸,我们答应你。”
徐三猛地看向徐四,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不解、痛苦,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如释重负。
徐四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看了徐三一眼,像是用眼神说了一句“先答应下来,其他的回头再说”。
徐三沉默了几秒,最终也点了头。
“好,爸,我答应你。”
徐翔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那笑意像是暮色里最后一丝余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在文件上签了最后一个字的老人,终於可以安心地合上笔帽。
他转过头,看向冯宝宝。
“宝宝……”
冯宝宝凑近了一些,她的脸离徐翔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
“狗娃儿。”
冯宝宝伸手摸著徐翔的脑袋,口中开始轻轻哼起了一个老调子。
那歌的调子很老,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歌词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只有调子没有词,有些地方词和调子混在一起听不清楚。
“……大姐梳一个盘龙髻……二姐梳一个插花柳呀……”
徐翔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从规律的起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那声绵长的“滴——”像一根针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病房里只剩下冯宝宝低低的哼唱声。
她从始至终没有哭,只是握著徐翔渐渐变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哼著那首老到快要失传的歌谣,像是在为他送行。
诸葛祁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病床,微微鞠了一躬,动作不大,但做得诚恳。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將最后的时间留给几人。
路过徐三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节哀。”他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徐三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诸葛祁没有再多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之所以要拿走冯宝宝的监管权並非是对於冯宝宝本身有什么图谋,主要还是因为徐家,他需要防患於未然。
徐家人对於冯宝宝太过於重视,而华北又是徐家代代相传,公司不是徐家的公司。
如果未来双方產生了无法避免的分歧,诸葛祁需要考虑徐家反叛公司的可能。
如果是徐翔在的话这个可能性要小很多,但是徐家兄弟接手,还是不那么稳定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把冯宝宝接走,让对方有多一些的顾虑。
赵总也是愿意为冯宝宝提供庇佑的,双方本身並不是敌人。
但是架不住可能会存在第三方的挑拨让双方有一天会站在对立面上。
公司同样不是赵总一个人的公司。
诸葛祁也不愿意看到徐家反叛,相比造成的损失,这实际对於公司公信力的破坏要大的多,所以不能让这种隱患存在。
而这种事情是不能让赵总下令的,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所以只能自己来做。
无论如何,徐家人不能反啊。
他走出几步,在电梯口站定,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未读简讯。
发件人是赵方旭。
诸葛祁点开简讯,內容很短,只有几个字——
“回来之后,跟你谈谈。”
而此时张楚嵐也已经退出了门外。
隨著门缓缓的关上,將哀悼的时间留给屋里的几人。
而走廊此时只剩他们两人。
“张楚嵐,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