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不大,標准的单人套间,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可调节的病床,床头柜上放著几瓶药和半杯没喝完的温水。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单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徐翔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脸色竟然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颧骨上浮著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晕。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蓝白条纹病號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也被梳过,虽然稀疏但一丝不乱。
而坐在病床旁边那把唯一一把椅子上的,是诸葛祁。
他翘著腿,后背微微靠著椅背,坐姿鬆弛却不失端正,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端著一杯医院那种白色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还剩大半。
他像是已经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了,等待这眾人的到来。
徐三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父亲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诸葛祁身上,那一眼里带著一个下属看到上级不该有的审视。
“爸。”徐三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诸葛科长,您也在这儿?”
诸葛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容不浓不淡,却一点回答的意思都没有。
徐四跟在后面进来,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情形,目光在诸葛祁身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
再后面是冯宝宝。
她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病床上,落在徐翔那张泛著不正常红光的脸上,隨后只是静静来到了病床边,安安静静趴在床缘。
张楚嵐他站在门口,没有急著往里走,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局外人。
他確实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都来了啊。”徐翔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声音比徐三预想中要清晰,没有那种病人常见的浑浊和虚弱,反倒透著一股子精神气。
但徐三知道,越是这样,越意味著时间不多了。
徐翔的目光从徐三脸上移到徐四脸上,又在冯宝宝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门口的张楚嵐身上。
他看了张楚嵐几秒,像是在辨认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某个模糊的轮廓,確认了,才轻轻点了点头。
“张楚嵐?”他问。
“是……是我,徐叔。”张楚嵐往前迈了半步,脚还是停在门槛里面不远处,显得有些拘谨。
徐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皱纹,让整张脸看起来多了一点活气。
“跟你爷爷真像。”他说。
张楚嵐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跟爷爷长得並不像。
但是也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爷爷当年……走的时候,我是在场的。”徐翔说,“他交代了我一件事,他说,將来要是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让我替他说一声,他在那边……不怪任何人。”
张楚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你就待在华北,待在三儿、四儿身边。”徐翔说,“我答应了你爷爷,会保你安全。”
“徐三。”徐翔叫了一声。
徐三立刻往前跨了一步,走到床边,半弯下腰,把手搭在床沿上,“爸,我在,我知道了。”
“华北分部的事,你做得不错,张楚嵐的事……处理得比我预想中好。”
徐三嘴唇动了动,想说“那不是我的功劳”,但他看了一眼诸葛祁,又把话咽了回去。
“徐四啊。”徐翔又叫。
徐四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掐灭了,菸灰缸还在窗台上摆著,他隨手把菸头摁进去,然后走到床边另一侧,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难得收了起来,嘴角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爸。”
“你脾气急,做事情喜欢走偏门,这都不是大毛病。”徐翔看著他,“但你要学会看人,我把华北交给你,我信得过你……
有些人可以信,有些人不能信,有些人你信了他一次,就得信他一辈子,因为反悔的代价你付不起……”
徐四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他没有接话。
徐翔说了这几句,呼吸就急促了一些。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攒够了一口气,才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冯宝宝。
冯宝宝爬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
她看著徐翔,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白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红,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於快要装不下了。
徐翔看著她,眼神忽然变了一种质地。
“宝宝,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啊,但是以后,我没办法照顾你了……”
冯宝宝把手搭在徐翔的手背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狗娃儿。”她叫了一声。
冯宝宝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徐翔又停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缓了缓,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红光似乎又亮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在退潮之前最后涌上来的一波浪。
“三儿,四儿,我交代你们最后一件事,把宝宝转到异人事务科,之后交给诸葛祁……监护。”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安静,是空气被抽走了之后真空里的那种死寂。
徐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抗拒,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来。
“不行!”
这两个字从徐三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他极少在人前流露的剧烈情绪。
他一向沉稳,做事有分寸,就算面对全性砸场子也能沉得住气,可此刻他站在父亲的病床前,眼眶发红,腮帮子绷得死紧,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从温和的兄长模式切换成了寸步不让的防守姿態。
“爸,您在说什么?宝宝一直是华北的人,这些年从您手里到她到我跟老四手里,她就是华北的人。”
徐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桌面上的钢珠,砰砰作响,“转到异人事务科?她是编外人员,又不是编制內的人,转什么科?”
徐四站在床的另一侧,这次没有插科打諢。
他的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处理。
徐翔对两人的反应有所预料,只是吃力的开口,向两人说道。
“就当我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