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点奇怪。
这次宫宴接二连三围著沈家出事,圣上有可能给太后面子,当日不深究,但不可能真的不查。
等查到沈怀古身上,他为了自己的前程,必会將陈云云推出去顶罪。
到那时,沈婉作为陈云云亲生的女儿便自带污点。
武安候府在一个得了圣上墨宝的关外村妇,和坏了名声,有个坐大牢的娘亲的沈家姑娘之间会如何选择,沈怀古不可能不明白的。
但他这么坚持非要把沈婉嫁过去,实在奇怪。
那天晚上,沈寧躺在摇椅中,朦朦朧朧地睡著。
元澈不知何时已进了院子,坐在她身旁。
他手里揣著暖手的汤婆子,眉梢微挑,定定地望著她。
沈寧恍然间觉得面前有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眸子里倒映著眼眸里倒映著元澈身上浓郁的死煞气息。
她鼻子动了动,呢喃道:“好吃的?”
元澈一怔,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
没发热啊,怎么一开口就说胡话呢?
“沈寧?”他轻声唤。
沈寧半梦半醒,迷离著一双眸子,只道:“好吃的,你凑近些。”
元澈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余光瞥见院门外正拎著黑猫的尉迟展,还有站在门口护卫的晋小五。
料想沈寧半梦半醒,应该不会对他有什么不利,便身子微微前倾,连人带凳往前挪了半寸。
两人距离一拉近,煞气的香味直扑鼻息。
“你想说什么?”元澈哑著嗓子,轻声问。
沈寧微微仰头,忽然抬起身子,手指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好吃的,送上门了。”
元澈听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沈寧已猛地將他拽过去。
距离猝然拉近,元澈顿觉脑中一阵强烈的恍惚,眼前天旋地转。
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离,沈寧的唇似乎开合著说了什么,可他耳鸣阵阵,半个字都听不真切。
明明只是须臾的触碰,却又像捱过了漫长的几个时辰。
待元澈猛然回过神来,背后已是冷汗涔涔,一张脸煞白一片。
沈寧也仿佛大梦初醒,愣愣瞧著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问:“王爷?你怎么在这?你没事吧?”
说完,她以袖掩唇,侧过脸,极轻地打了个饱嗝。
元澈喘息著摇头,回过神来。
果不其然,每次见过沈寧,他那副沉疴之躯,都会莫名轻快几分。
上次在凤仪殿,他便推测和药丸本身关係不大,所以故意没吃沈寧给的药丸。
经此两回,他彻底確定了心中猜测。
他能好转,根源根本不在药上,而在这位沈大姑娘身上。
沈寧一定藏著秘密。
一种超出常理,不可思议,且她绝不会轻易吐露的秘密。
元澈眼眸微眯,维持著被拽弯腰的姿势,深沉的目光注视著她的侧顏,一动没动。
就算如此,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治好他,哪怕眼前坐著的是个恶鬼,他也认了!
想到这,他没有直起身退开,反客为主,双手撑在摇椅两侧的扶手上,猛地压低身子。
他骤然笼罩下来,两人的姿势一上一下,呼吸交错,鼻尖近在咫尺。
院门口,尉迟展恰好瞥见这一幕,倒抽一口凉气。
他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晋小五的后领,强行將人原地转了个面。
知寻被他怀里的黑猫掣肘,站在墙根边动弹不得。
尉迟展趁机抓著黑猫的爪子,逗弄著向知寻挥一挥,小丫头嚇得脸色苍白,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尉迟展赶紧探出脚,勾著院门关上。
偏偏那黑猫十分好事,拼命伸长了脖子想往院子里偷瞄。
尉迟展大掌直接罩住猫头,强硬將猫脸掰向墙角,压低声音斥道:“非礼勿视,懂不懂规矩!”
院中,春风拂面,元澈鬢角青丝缓缓勾勒著沈寧的面颊。
他挑著眉梢,似笑非笑:“沈大姑娘把本王当好吃的,让本王凑近些,本王凑过来。怎么,大快朵颐之后,不认帐了?”
他双臂屈起,卡在摇椅两侧的扶手上,硬生生將沈寧圈禁在了自己胸膛与木椅之间。
沈寧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我勒个乖乖,方才猛然惊醒,顶多也就混了个七分饱。
现在这人离得这么进,仿佛一只椒香烤鸭在桌上勾著手指挑衅。
沈寧捏住手心,拼了老命才压制住喉咙里翻滚的食慾。
“王爷,你先起来。”她声音发著紧。
元澈全当没听见,反而微微歪了歪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
沈寧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成拳:“你別靠这么近,我怕我真忍不住吃了你。”
这话字面意思,可落进元澈耳朵里,生生绕出几分旖旎缠绵的意味。
元澈幽深的黑眸注视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恶笑意。
他非但没退,反而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扯了两下自己的衣领,嗓音低哑惑人:“哦?那你想从哪里开始吃?”
沈寧偏过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紧闭双眼,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就大开杀戒。
然而片刻后,指缝间却忽有一股暖流涌了出来。
元澈愣住了。
沈寧也愣住了。
“噗!”元澈直起身子。
他瞅著沈寧手背上两道鼻血,再打量著她那副如遭雷劈的表情,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直震得他肩头颤抖。
沈寧看著手上的鼻血,呆若木鸡。
这几个意思?!
她一把年纪,竟因一个凡人男子的几句撩拨,流鼻血了?!
不可能!
定是方才吸入的死煞之气太补太燥,上火了!
“咳、咳咳咳……”元澈笑得岔了气,又是一阵低咳,许久才勉强平息下来。
他眉眼弯弯地瞧著狼狈的沈寧,戏謔道:“看来,寧儿姑娘对本王中意得紧啊。”
沈寧胡乱抹了一把鼻血,自知此时百口莫辩,乾脆破罐子破摔地闭上嘴,装死沉默。
却听元澈止住笑,再次倾身靠近。
他凝视著她的眉眼,慢条斯理道:“不如这样,本王给你当个幌子,帮你退了和萧允之的婚约,如何?”
沈寧刚想开口,说不必,说自己凭本事也能把这桩婚事退了。
元澈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截断了她的话音。
“第一,萧允之不是个废物。他最多也只是流连几天温柔乡,但一时的温柔小意,和几十年唾手可得的权贵利益相比,孰轻孰重,他心里拎得比谁都清。”
元澈从容篤定,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父亲沈怀古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虽然不清楚他执意要把沈婉那个蠢蛋嫁入武安侯府的缘由,但若萧允之咬死了非你不娶,沈怀古也只能受著。”
说到这,元澈笑眯眯地看著沈寧,指尖流转,指向了自己。
“但若是本王横插一脚,局面就大不相同了。武安侯府门楣再高,高得过皇家?做亲王的岳丈赚得多,还是做侯爷的亲家赚得多,沈怀古自有一桿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