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刚下半层楼,身后就传来苏晚的声音。
“赵护士,等一下。”
楼道里的说笑声还在门內,锅里的干豆角碎豆腐正冒著热气,没人料到苏晚会在这会儿开口。
赵红梅脚步停住,手里的药箱带子压在掌心里。
她转过身,勉强扯出客气样子,“苏晚同志还有事?”
苏晚没让陆怀野跟出来,只把门往身后一带。
“有。”
赵红梅看了眼关上的门,语气放轻,“你身子还没好,还是少费神吧。”
苏晚走下两级台阶,站在她上方。
“你要真关心我的身子,前天不会在病歷上写那些话,昨天不会拿阿胶鸡汤来压我的饭,今天也不会赶著送换药记录。”
赵红梅握著药箱,嘴唇动了动,“你误会了。”
“误会两个字,別再往我身上推。”
苏晚看著她,“卫生队有刘军医,换药记录该交给谁,你比我清楚。”
赵红梅抬头,“我按规定送来,有什么错?”
“规定让你拎著药箱堵在我家门口,看食堂的人给我送锦旗?”
赵红梅面上发僵。
楼上门缝里有动静,李秀琴探出半个脑袋,又被王嫂子拉了回去。
苏晚没回头。
“我今天出来拦你,不为吵架。”
赵红梅把药箱往身侧移了移,“那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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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往下走了一级。
“说清楚。”
赵红梅后退半步,“你別乱扣帽子。”
“你在卫生队装熟,暗示我不守本分。”
“你拿医嘱做文章,想让陆奶奶觉得我硬撑逞强。”
“你私拿阿胶,燉油腻鸡汤,借著为老人好,踩我的席面。”
“今天看见食堂请我,你又提著药箱上楼。”
苏晚每说一句,赵红梅的手就收紧半分。
“这些事,哪件冤了你?”
赵红梅咬住唇,“我只是看不过你拿身体开玩笑。”
“少拿身体说事。”
苏晚打断她,“我是病人,你是护士,你该做的是看病歷,听医嘱,按流程办事。”
赵红梅声音发紧,“我没害你。”
“你想害的不是我的命。”
苏晚盯著她,“你想坏我的名声,坏我的家,坏我刚立起来的路。”
赵红梅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苏晚同志,你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我不缺。”
苏晚抬手指了指楼上,“卫生队记录本,阿胶登记本,小梁听见的话,刘军医开的条子,周政委查过的帐,全都能摆出来。”
赵红梅喉咙滚了下。
“我也不怕你去告。”
苏晚语气平稳,“你告到哪里,我就把这些东西带到哪里。”
赵红梅硬撑著抬起下巴,“你是在威胁我?”
“是。”
这回,苏晚答得很快。
赵红梅被这个字堵住。
楼道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药箱上的金属扣碰出轻响。
苏晚继续说:“你要找我麻烦,冲我来。”
“你要拿医护身份压人,拿陆怀野做幌子,拿老人身体做台阶,我就不会再给你留面子。”
赵红梅急了,“我和陆团长清清白白。”
“这话该你自己记住。”
苏晚往前半步,“別在他面前说熟话,別在我面前装委屈,別在大院里绕著我的名声说半截话。”
赵红梅强笑,“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管我丈夫,管我家门,管別人往我锅里扔脏东西。”
苏晚看著她,“宽不宽,由不得你定。”
赵红梅呼吸乱了,视线越过苏晚,往楼上看去。
门已经关严。
陆怀野没出来。
这比陆怀野出来替苏晚撑腰还让她难堪。
苏晚看出她在等什么,直接把话挑开。
“別等陆怀野。”
赵红梅肩膀僵住。
“他今天就算在这儿,也只会让你按规定办。”
苏晚顿了顿,“你该庆幸他没出来。”
赵红梅低声问:“什么意思?”
“他要出来,这事就不是我和你说两句。”
苏晚的视线落在药箱上,“会变成团里问责,卫生队追责,家委会通报。”
赵红梅手腕抖了下,药箱差点碰到墙。
“你不敢。”
“你可以试。”
苏晚站在台阶上,身姿单薄,话却落得很稳。
赵红梅盯著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苏晚,你以前闹成那样,人人都嫌你,你凭什么觉得你现在说话就有人信?”
苏晚没被她激怒。
“凭我做的饭能救场。”
“凭我的帐经得起查。”
“凭我敢把规矩贴到楼道。”
“凭你私拿阿胶那天,没给自己留后路。”
赵红梅的笑僵在嘴边。
“你最怕的,不是我骂你。”
苏晚往下又走一级,两人只隔三步。
“你怕別人把你看明白。”
赵红梅脸皮抽了抽,“你少装聪明。”
“我不装。”
苏晚开口,“我今天就是来把话放明白。”
赵红梅呼吸变重。
“从今天起,你在卫生队好好当你的护士。”
“病歷怎么写,药怎么领,帐怎么补,按刘军医的规矩来。”
“再让我听见你拿陆怀野说事,拿我身体做文章,拿老人孩子当藉口,我会把你做过的事写成条,一条条交上去。”
赵红梅嗓音发哑,“你想毁了我?”
“你要不伸手,没人毁你。”
苏晚垂眼看她,“你要还伸手,我就剁这只手。”
赵红梅往后退了两级,后背抵上墙边。
楼下有人提著水桶上来,见两人站在楼梯间,忙停住脚。
那人是钱嫂子,手里还攥著刚洗好的青菜。
她瞧见赵红梅那副样子,犹豫著问:“苏晚同志,要不要我喊陆团长?”
“不用。”
苏晚没移开视线,“我和赵护士说两句规矩。”
钱嫂子看了看赵红梅,又看了看苏晚,抱著青菜站到一边。
赵红梅被外人在场逼得难受,只能挺直腰,“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记住。”
苏晚把最后一句话压下去,“这条线,到此为止。”
赵红梅抓紧药箱,转身就往楼下走。
她走得太急,鞋跟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差点绊住。
钱嫂子下意识扶了把栏杆,没去扶她。
赵红梅停都没停,背影很快拐过楼梯角。
楼上传来门开的声音。
陆怀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块没洗完的抹布。
“说完了?”
苏晚回头,“说完了。”
陆怀野看了眼楼下,“她要是再来,我处理。”
“你处理你的规矩。”
苏晚走上楼,“我处理我的帐。”
陆怀野点头,“好。”
李秀琴从屋里探出头,“人走了?”
钱嫂子提著青菜上来,“走了,脚步乱得很。”
王嫂子压著嗓门问:“她没再装可怜?”
苏晚进门,拿起桌上的旧本子。
“装给谁看?”
屋里安静半拍,隨即笑声压低著散开。
陆奶奶坐在窗边,抬头看她,“话说重了?”
“不重。”
苏晚把本子翻到空白页,“重了她才记得住。”
陆奶奶点点头,“有些人,就得把门槛划清。”
刘嫂子站在旁边,看向苏晚手里的笔,“你还写?”
“写。”
苏晚落笔,“烹飪互助小组规矩第四条,借职务、借关係、借好心压人者,不许进灶台。”
李秀琴拍手,“这条好。”
王嫂子接话,“水槽边也贴。”
陈嫂子端起张桂芳留下的空盆,“灶台边也贴。”
陆怀野看向苏晚,“我抄。”
苏晚把本子推给他,“字写大点。”
陆怀野接过笔,“嗯。”
刘大勺在门口站了许久,憋了半天才开口,“苏晚同志,明天食堂那边,也按这个规矩来?”
苏晚看向他,“当然。”
胡科长忙问:“那第一条写什么?”
苏晚把锅盖掀开,干豆角和碎豆腐的香味扑出灶台。
“第一条,进灶台先洗手,再管嘴。”
屋里笑声起来。
刘大勺拍著肚子,“成,我明早先让那帮小子把手洗乾净。”
胡科长也笑,“嘴也得管住。”
苏晚盛了半勺菜到张桂芳留下的空盆里,推到桌中间。
“今天先吃饭。”
她又看向刘大勺。
“明天去食堂,我要先看你们的菜刀和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