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委把登记本合上,没往赵红梅手里递。
赵红梅站在桌边,手还停在半空。
“周政委,我是按医嘱写的。”
“哪条医嘱?”
周政委问得不急,屋里却没人敢插话。
刘军医直接翻开病歷。
“我写的是休息十二个时辰,热食糖水,避免劳累。”
“我没写减少参与后勤事务。”
赵红梅咬了咬唇。
“她刚晕倒,少去食堂,对身体也好。”
苏晚靠在陆怀野怀里,身上裹著被子,开口比刚才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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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护士,你这笔挺会拐弯。”
赵红梅抬头。
苏晚看著那本登记册。
“医嘱写休息,是治病。”
“你写减少参与后勤事务,是给我定性。”
“传到外头,別人只会说,卫生队都不让苏晚去食堂了。”
赵红梅急了。
“我没那个意思。”
苏晚道:“那就刪。”
陆怀野伸手接过登记本,翻到那一页。
“刪乾净。”
赵红梅看向他,眼圈又红。
“陆团长,我真是为嫂子身体著想。”
陆怀野语气硬。
“按制度写。”
“別加话。”
周政委把笔递过去。
“赵护士,公家记录不是閒聊本。”
“你多添一句,外头就能多传十句。”
“今晚苏晚同志是被后勤请去帮忙,不是跑去抢风头。”
赵红梅低头,把那行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刘军医接过去看。
“这回可以。”
周政委点头。
“行,今晚到这儿。”
“赵护士,你也记住。”
“以后病人进门,先治病。”
“谁家夫妻怎么过日子,不归卫生队管。”
赵红梅低声应了。
陆怀野抱著苏晚往外走。
苏晚经过桌边时,扫了登记本一眼。
上头乾乾净净,只剩病情和处置。
她这才收回视线。
出了卫生队,夜风扑面。
陆怀野把被角往上压了压,挡住她的肩。
苏晚低声道:“我没那么娇贵。”
“刘军医说別吹风。”
“你倒听话。”
“医嘱要执行。”
苏晚懒得跟他爭。
她头还疼,舌尖尝不出味,整个人靠在他臂弯里,能省点力气就省点力气。
两人刚进家属院,就听见楼道口有人说话。
“回来了!”
李秀琴第一个迎上来,手里拎著个小布袋。
她身后还跟著王嫂子、陈嫂子,几个人披著外衣,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苏晚,你咋样了?”
“听说你在食堂忙到晕过去,可把我们嚇坏了。”
“我家还有两个鸡蛋,你拿回去蒸著吃。”
“我这儿有半碗小米,熬粥养胃。”
苏晚怔了下。
李秀琴把布袋往陆怀野胳膊上一掛。
“別推。”
“上回你给我家孩子煎窝头,他们念到现在。”
“我家没啥好东西,鸡蛋还是能拿两个的。”
王嫂子也把搪瓷缸塞过来。
“红糖水,刚冲的。”
“路上別喝,回屋再喝。”
陈嫂子压低嗓门。
“刚才院里都在说你呢。”
“说首长吃了你指点的汤,胃口开了。”
“苏晚,你真给咱们军嫂长脸。”
苏晚靠在陆怀野怀里,少见地没先懟人。
她看著那几张带著担心的脸,语气放软。
“谢谢嫂子们。”
李秀琴摆手。
“谢啥。”
“你以前帮我家,我记著。”
“谁说你没人缘,我第一个不答应。”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哼。
张桂芳抱著胳膊站在水槽边,身上披著棉袄,话酸得能倒牙。
“哟,晕一回倒成大功臣了。”
“鸡蛋小米都送上了。”
“人家陆团长津贴高,差你们这点?”
李秀琴扭头。
“张桂芳,你少说两句。”
张桂芳撇嘴。
“我说错了?”
“不就是去食堂动动嘴,弄得全院都欠她人情。”
“明儿是不是还得给她送肉啊?”
王嫂子皱眉。
“人家是被后勤请去的,首长也夸了。”
张桂芳声音拔高。
“首长夸就夸唄。”
“一个军嫂,天天往食堂钻,也不怕人说閒话。”
陆怀野停下脚步。
张桂芳一看他回头,气焰低了半截。
陆怀野看著她。
“张嫂子。”
“食堂的事,有后勤科记录,有周政委作证。”
“你再传閒话,我找周副团长谈。”
张桂芳嘴唇动了动。
“我就隨口说说。”
苏晚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张嫂子,你这嘴挺忙。”
“白天忙著说我显摆。”
“晚上忙著说我占便宜。”
“明天要不让后勤给你排个班,专门负责造谣?”
周围几个嫂子没忍住笑出声。
张桂芳被笑得掛不住。
“苏晚,你別得理不饶人。”
苏晚道:“我病著,饶人费力。”
“你要心疼我,就闭嘴。”
李秀琴拍了下大腿。
“对,闭嘴最省药。”
王嫂子跟著道:“苏晚刚从卫生队回来,你还堵楼道酸,有意思吗?”
陈嫂子也开口。
“人家帮食堂救急,咱们跟著沾光。”
“首长吃得好,团里也有面子。”
“张桂芳,你自己不帮忙,还不许別人帮?”
张桂芳看著几个人都站到苏晚那边,牙都快咬紧。
以前水槽边她说一句,旁人就跟著附和。
今晚没人接她的话。
连平时不爱掺和的陈嫂子都站出来了。
张桂芳把盆往水槽上一放。
“行行行,你们都向著她。”
“等她哪天把厨房折腾出事,你们別哭。”
苏晚问:“你这么盼我出事?”
张桂芳噎住。
陆怀野开口。
“张嫂子,话到这儿够了。”
“再往下说,就不是閒话。”
这句一出,张桂芳没再敢接。
李秀琴赶紧推陆怀野。
“快把人抱回去。”
“苏晚脸白成这样,还在这儿跟她费嘴皮子。”
苏晚低声纠正。
“我能自己走。”
李秀琴瞪她。
“你可省省吧。”
“你这会儿要是走两步摔了,明天张桂芳又得说你逞能。”
苏晚看了张桂芳一眼。
“那我还是让陆团长抱。”
“不给她添素材。”
几位嫂子又笑了。
陆怀野抱著她上楼。
李秀琴几人跟著送到门口,把鸡蛋、小米、红糖、两颗白菜心全放到桌上。
屋里灯一亮,苏晚才看清东西不少。
她皱眉。
“嫂子们,这也太多了。”
王嫂子道:“多啥,一家凑一点。”
陈嫂子说:“你帮食堂那回,我家男人回来说了,说要不是你,首长那顿饭就砸了。”
“咱们这些军嫂平时没机会露脸。”
“你露了脸,也是咱们大院的脸。”
李秀琴把鸡蛋往碗里一放。
“再说了,你那天给我家窝头裹蛋煎,我儿子回去喊了三天,说苏姨能把石头做香。”
苏晚忍不住笑。
“石头我可不做。”
“费牙。”
李秀琴乐得直拍桌子。
“有精神开玩笑就好。”
陆怀野把人放到床边,转身去倒水。
动作还不算熟,搪瓷缸碰得叮噹响。
李秀琴看著稀奇。
“陆团长真会照顾人了?”
陆怀野手停了一下。
苏晚接话。
“正在学习。”
王嫂子笑道:“那得好好学。”
“咱们苏晚同志现在金贵,食堂技术指导呢。”
陆怀野把水递给苏晚。
“我会学。”
这话说得太正经,屋里几个人又笑。
苏晚喝了两口热水,胃里暖了些。
她把小米袋子推回去一半。
“嫂子们,东西我收一点。”
“剩下的拿回去。”
李秀琴不肯。
苏晚道:“听我说。”
“鸡蛋留下两个,红糖留半包。”
“小米分一半。”
“白菜心我收。”
“等我休息好,教你们做个白菜豆腐锅。”
“少油,也能香。”
王嫂子眼睛一亮。
“真的?”
苏晚点头。
“真的。”
陈嫂子忙问:“要不要肉?”
“不要。”
“家里有豆腐最好。”
“没有豆腐,粉条也行。”
李秀琴笑得合不拢嘴。
“瞧瞧,咱们送点东西,还能换一门手艺。”
“张桂芳要是听见,肠子都得悔青。”
门外传来盆子碰墙的声响。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李秀琴压著嗓子。
“她还没走呢?”
苏晚靠在床头。
“听就听吧。”
“反正明天她也要说。”
陆怀野皱眉。
“我去关门。”
苏晚喊住他。
“不用。”
她提高了点音量。
“张嫂子,门口风大。”
“你要进来慰问,就带上笑。”
“你要听閒话,水槽边地方宽。”
门外安静了片刻。
隨后脚步声往楼下去。
李秀琴捂著嘴笑。
“你这张嘴啊,病著都不饶人。”
苏晚把缸子放下。
“我身体不好,脾气得好好保存。”
“不能浪费在她身上。”
王嫂子把东西重新收好,只留下苏晚点名要的那份。
“行,听你的。”
“你歇著,明天我们再来看。”
陆怀野送她们到门口。
李秀琴临走前又探头。
“苏晚,食堂那事你別操心。”
“明天谁敢说你閒话,我帮你骂回去。”
苏晚笑了笑。
“別骂。”
“问她一句,首长都认可的事,她凭啥不认可。”
李秀琴竖起大拇指。
“这个好。”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陆怀野把桌上的鸡蛋、小米、红糖按类放好。
苏晚看著他的背影,开口道:“看见了吗?”
陆怀野回头。
“什么?”
“人情帐。”
“窝头、糖水、几句公道话,都会回来。”
陆怀野沉默片刻。
“以前我没看见。”
苏晚靠回枕头。
“那就从现在看。”
陆怀野点头。
“好。”
楼下水槽边,张桂芳端著盆站了半天。
她听见楼上又传来李秀琴她们的笑声,盆里的冷水溅到鞋面上也没动。
过了会儿,她抬头看向苏晚家的窗户。
窗里灯光暖著。
屋里有人说话,有人倒水,还有陆怀野低声问苏晚饿不饿。
张桂芳把盆往怀里一夹,转身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