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嚇了一跳。
她不知道哥哥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走到他们身后的，就像一只悄无声息靠近的猫，等她察觉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她转过身，对上温繁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平时温和柔软的样子，黑沉沉的，瞳孔深处翻涌著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被乌云压住的天空，明明还没有打雷闪电，但空气已经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到嘴边的解释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副模样。
傅安和却在这时忽然笑了一声，他隨意地用手指抹去脸上残留的水珠，姿態散漫中透著优雅。
他替温情解释说。
“温先生，可能是刚才我没有提前徵求你妹妹的意见，所以她对我產生了一些误会。”
温繁阴凉的目光从温情身上移开，缓缓转向他：“什么误会？”
傅安和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刚才温小姐差点在走廊上摔倒，我顺手扶了她一把，正好那时我遇到了一点私人上的麻烦，就想请温小姐帮我一个小忙，但因为我太唐突，没有提前徵求她的同意，所以温小姐对我有些不满，这確实是我的原因，我在这里向你们道歉。”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姿態微低，措辞却滴水不漏。
既没有撒谎，也没有全盘托出，每一句都是真话，但拼在一起刚好绕开了最敏感的那一角。
温繁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重新看向温情：“是这样吗，情情？”
他的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温情对上他那双幽黑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產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如果她现在说了实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感觉接下来一定会发生某种不可控的事。
所以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温繁看著她点头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手背上隱隱浮起青色的血管。
他眼底那团暗色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像墨汁滴进水里，正在无声地扩散。
但片刻后他鬆开了蜷紧的拳头，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个有点勉强的微笑。
“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傅安和瞥了眼温繁，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
和傅安和分开之后，两个人走在商场走廊里。
温情走在他左边，悄悄用余光覷温繁的侧脸。
他的表情已经恢復了正常，眉心舒展著，嘴角也重新掛上了温和的弧度。
但她总觉得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虽平静，但底下暗涌还在。
不过就在温情心里忐忑时，温繁突然开口，他没有看她，目光直直看著前方。
“情情，他刚才真的没有冒犯你吗？”
“还有之前发生了什么？他请你帮什么忙？”
看著他晦暗的阴影一点点爬上他的侧脸，温情的心里突然警铃大作。
她有著小动物一样敏锐的直觉，对危险的气息格外敏感。
但此刻这份敏感对准的对象，竟然是和她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哥哥。
温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害怕。
那种害怕似乎是……对他本人的害怕……
温繁猛地怔住了，眼底那片冰冷深沉的阴翳在一瞬间像被阳光穿透的雾一样散去。
他沉默了片刻，隨后眼底露出了熟悉的温柔和心疼。
他停下脚步，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柔和。
“情情，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哥哥问这些也只是担心你……”
温情看著他恢復正常的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她告诉自己，刚才应该只是错觉——哥哥只是太担心她了。
从小到大，他最紧张的就是她的安全。
因为担心一个陌生男人在公共场合对她做了什么不合適的举动，所以他会有那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只是下意识隱去了傅安和搂住她肩膀的那个细节，只说傅医生扶了她一把，然后想让她帮忙应付一个纠缠他的女性朋友，她觉得被利用了所以不太高兴。
温繁听完整张脸沉了下来，眼底翻出清晰的怒火。
“没想到那位傅医生是这样轻浮没有边界的人，我真后悔当初把你的病情交给他，他不配当你的主治医生。”
温情见他这么生气，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安慰他。
“哥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帮他挡了一下桃花而已，而且他被泼了一脸水，也算是得到教训了，你就別生气了。”
温繁深吸一口气，怒气慢慢平息。
他低下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条灰蓝色的裙子是无袖的，她纤细的肩膀有一小片裸露在外，肌肤在商场灯光下白得耀眼。
温繁的目光停在那里，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隨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抬手按在她裸露的肩头，开始慢慢地、认真地擦拭。
“我觉得你这里有点脏，”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帮你擦擦。”
温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浮起一丝疑惑。
她不觉得那里有什么脏东西，出门之前洗过澡，裙子是全新的，商场里也没有灰尘。
但哥哥的神情如此认真，认真到近乎执拗。
纸巾在她皮肤上来回擦拭，动作不重，却一遍又一遍，好像那里沾了什么肉眼看不见的污渍，必须用力才能擦掉。
擦了半天他还没有停下的跡象，肩头的皮肤已经被擦得微微泛红了。
温情忍不住开口提醒：“哥哥，你擦了好久了，应该乾净了吧？”
温繁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被他擦得泛起了刺眼的红，手指僵了一下，立刻收回手，眼底满是愧疚。
“对不起情情，是哥哥一时太忘神太用力了，你……疼不疼？”
温情低头看了一眼，只是皮肤稍微有点红，过一会儿就会消下去，根本不碍事。
她摆摆手，笑著安慰他没事。
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刚刚哥哥擦的那个位置，好像就是傅安和搂她的时候手掌碰到的位置。
……
到了苏亦嵐舅舅生日那天，苏亦嵐提前开车来接她。
车停在老小区楼下，苏亦嵐从副驾驶探出头朝她招手，看到温情从单元门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惊嘆。
“温温！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温情穿著那条灰蓝色裙子，乌黑的长髮没有像平时一样隨便扎个马尾，而是在脑后编了一条鬆散的麻花辫，辫尾系了一个小小的米色蝴蝶结，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本就漂亮，被这条裙子和髮辫一衬，整个人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女，温婉而优雅。
她走到车门前，被苏亦嵐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髮辫，低声说。
“都是哥哥帮我弄的头髮，我不太会编这种。”
苏亦嵐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单元门口。
温繁站在那里，穿著深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正目送她们。
他走过来，对苏亦嵐微微頷首，语气温和而郑重。
“苏小姐，今天麻烦你多关照一下情情，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可能有一些不適应……而且她身体不太好，不能太累，也不能玩太久……”
苏亦嵐愣了一瞬，大概是被一个同龄人用这种近乎长辈的语气拜託事情让她有些意外。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用力拍了拍胸口，语气爽朗。
“温哥哥你放心，我今天全程当她贴身保鏢，保证怎么带出去的怎么送回来！”
温情坐进车里，按下车窗朝温繁挥手。
温繁弯下腰，又忍不住叮嘱了好几句，比如手机不要静音，別喝酒，別吃太冰的东西，结束之前给他发消息他来接。
温情一一应了。
车子缓缓启动，温情从后视镜里看到温繁还站在原地，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目光一直追著她们的车，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苏亦嵐在旁边托著腮，语气带著真诚的羡慕：“你哥哥对你真好。”
温情收回视线，嘴角弯起来：“嗯，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可惜我只有一个討厌弟弟，”苏亦嵐往后座一靠，嘆了口气，“要是能换成姐姐或者哥哥多好。”
“可我看你们感情也挺好的。”
“好吗？要不是我弟跟我长得像，我恨不得把他踢得远远的。”
苏亦嵐嘴上嫌弃得不行，但语气里那股子亲近感怎么都藏不住。
“昨天还因为抢遥控器差点把我化妆品摔了，我追著他跑了三层楼。”
温情听了忍不住笑了。
儘管苏亦嵐嘴上恨不得把苏亦安打包寄走，但上次苏亦安画毁了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是她陪著弟弟一路想办法。
这对姐弟嘴上互相嫌弃，估计心里比谁都在意对方。
车子驶入城郊的別墅区，道路两侧的绿化越来越精致。
到了苏家別墅，温情下了车，看著眼前灯火辉煌的三层建筑，一路做好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了一大半。
別墅前的草坪上摆满了鲜花和装饰灯，门口停著一整排叫不出名字的豪车，穿著礼服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说笑著往里面走。
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苏亦嵐察觉到她的紧张，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別紧张，我家里人很好的，今天你就跟著我，包你吃好玩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温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了宴会厅，灯光璀璨。
大厅挑高至少六米，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
长桌上铺著米白色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水果和香檳塔，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花香和香檳的甜味。
苏亦嵐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打招呼。
来人大都是和苏家有往来的亲戚或合作伙伴，看到苏亦嵐挽著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孩，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温情身上。
“亦嵐，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朋友，温情。”
苏亦嵐大大方方地介绍，一点都没有藏著掖著。
“哦？姓温，我怎么没有听说过，是哪家的千金？”
苏亦嵐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
“你问这么多干嘛？这么喜欢打听人家家世？查户口吗？”
那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訕訕笑了笑端著酒杯走了。
苏亦嵐哼了一声，拽著温情的手直接往里走，边走边说。
“別理这些人，三句话离不开家世背景，烦死了！走，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小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