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兰陵时,天已蒙蒙亮,眾人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边暂歇片刻。
范言一屁股坐在地上,隨即猛地弹起,復又趴在地上!
这一夜把八辈子的马都骑了,虽然看不到,屁股肯定已经成了肉泥了,范言如是想到。
微微抬起头,范言猛地又站了起来!
湖面在西,与日光相背,看不到粼粼波光,只觉整个湖面黑压压的,却丝毫不觉可怖,反倒颇有一种龙游於海,虎归深山的感觉!
“此湖名叫微山湖,过了微山湖,咱们便到徐州地界了!”张荣不知何时站在了范言身侧!
张荣本就是梁山泊的渔民,见到这等大湖,便像回了家一般,只是湖山依旧,家国却早已破碎!
“张防御,你还有心思在这感慨,辛幼安人呢?你不著急吗?”
张荣幽幽道:“急又怎样,生逢乱世,各安天命罢了!”
范言嘲讽道:“你老了!”
张荣一愣,並没有反驳,只是怔怔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忽然,大地猛地震颤,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隆隆雷声,震耳欲聋!
“金人追来了,快跑!”有人大声喊道,隨即马嘶人吼,其乱无比!
张荣大吼道:“不要惊慌,列队!”
这些本就是百战老兵,闻言纷纷寻了兵刃列队!
然能战之士不过两百,面对无边无际的敌人,哪里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不过是死得壮烈些罢了!
然而片刻之后,这些人不再惊慌,不再恐怖,不再愤怒,只剩慷慨赴死的从容!
“瑾之,相別经年,咱们兄弟可以再次相聚了!”一个花白头髮的老兵喃喃道。
“朗兄,前日诀別,今日又见,真好!”一个少年盯著北方,眼中却露出一抹温柔。
“娘子,雉儿,这些年日日想著为你们报仇,但时至今日才杀了七人,著实有些羞於相见!且看今日一战,但愿不愧於你们!”一个中年汉子撕下葛衣下摆,紧紧將手中刀裹在手上。
这些人上至四十多岁,下到十余岁,他们几乎將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抗金大业,今日赴死竟然有一些急不可待了!
范言有些恍惚,心中的恐惧竟然被压了下去!
这些人为什么能这么从容地面对死亡!
以前自己遇到挫折的时候,总有人安慰自己,除死无大事,然而今日看来,似乎有些东西,竟然比生死更为珍贵!
范言似乎將要抓住什么东西,却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好像不是金人!”有人大呼道。
“什么?”
眾人纷纷將头探出盾阵,向前看去,却见来人逐渐靠近,並没有金兵的鲜亮甲冑,反倒显得破破烂烂,与自己差不多!
“是咱们天平军!”有人看清楚了大旗上的“天平”二字!
“定然是其他地方的天平军得了消息,星夜来援!”
眾人这下死里逃生,顿时热烈起来!
能活的话,谁又愿意死呢!
然而兴奋没有超过三个呼吸,又有人惊呼道:“里面杂著金兵!”
打眼望去,果然人群中夹杂这少许甲冑鲜明的金兵!
隨著来人越来越近,能看到其中的金兵数量还不少!
“列阵!”张荣大吼道。
眾人这才从迷茫中惊醒,不管怎样,先列阵迎敌!
赴死归赴死,但绝不能引颈就戮!
迷茫的眾人做出了没有选择的选择!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张荣放声大喝,將这徐兗驰道的烟尘激地愈发肆意飞扬!
“天平军辛弃疾携金营一万一千余眾归正大宋!”
……
“你……你怎么做到的?”范言隱约记得这件事,但他实在无法想像这件事如何能完成!
“国不知有民,则民不知有国如此而已!世兄,先行安置眾人吧!”
范言仔细咀嚼著辛弃疾的话,心中一阵迷茫,一阵唏嘘,一阵空灵,不知如何分说。
“大伯,你说我们到了大宋,便能带领大军反攻北境么?”辛弃疾与张荣一同站在湖边。
张荣笑道:“我就是大宋的忠州防御使,正经八百的武將,可因为朝廷与金人修好,我也不能在官面上反金!世事啊就是这般离奇,若是金人抓了我去,我死也不能承认我是张荣,你说可笑不可笑!”
辛弃疾皱眉道:“父亲为抗金而死,你也为抗金奉献了一生,若我们到了建康,见了皇帝,皇帝给我们封了官,结果反倒不能抗金了!那我们抗金还有什么意义,那我们还为何要抗金?”
张荣怔了怔,捡起一颗扁平石片猛地削向水面,微山湖很大,內有波浪,那石片只跳了两下便沉入了湖底,泛起的涟漪瞬时便被波浪吞没!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有个想法,你先不要去建康,你隨我去趟开封!也许你就明白为何要抗金了,正好该去看看老二了!”张荣按了按胸口,想必是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
“那……”辛弃疾看了一眼张安国,重重点了点头:“便让王大哥与马大哥带著张安国去建康吧,这个问题要是想不明白,我去建康又有何用!”
“呱呱呱!”湖面上一行白鷺掠水而过,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餵饱肚子!
“范世兄,我们这就分別了!”辛弃疾对著范言一拱手道。
“別啊,幼安兄,我隨你去!正好心中对开封城仰慕已久!”范言此刻对辛弃疾的光环信服不已,片刻也离不开!
张荣冷哼一声,他是个武夫,对於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实在谈不上什么好感,但范言曾救过他,救命之恩啊,能怎么说!
辛弃疾劝道:“范世兄,此去开封艰险之极,不如隨王统制去建康,过了江,那边是大宋的地界,繁华盛世等著你呢!”
范言正义凛然:“幼安兄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贪图享乐之人吗?此去开封,正要体验当地黎庶的生活,看看是否能出一分力才是!”
这大帽子扣下来,辛弃疾也不好说什么了:“范世兄,只是此去开封,骑马可不能这般慢悠悠了!”
范言心头一紧:咋,你要开快车……
王世隆与马全福带著眾人南下,在微山湖畔依依作別!
张荣与辛弃疾两人则带著这个甩不掉的拖油瓶,骑马改道去开封!
三人纵马而行,一路向西,马蹄踏著湿软的草地,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范世兄,你怎么还是將自己紧紧绑在马鞍上啊!勒得不难受吗?”
范言闻言气得疯了,这是想不想的问题吗,你们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屁股都烂了好不好!
“呜嚕嚕嚕鲁……”污秽之言一出口,就被狂猛的西风吹得散了!
“哈哈,我看这盐贩子倒是欢喜得很,隨他去吧!”张荣哈哈大笑。
欢喜你大……,你哪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