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精锐骑兵如捕食的狼群一般从车队两侧疾驰而过, 直奔关门。
薛家军戍守边关,士兵们训练有素,即刻作出防卫动作。
“河间王有令, 禁止燕乐县令出关!若有阻挠,通敌论处!”
为首的男人策马疾行时高呼河间王命令,以震慑薛家士兵不要妄动。
他们举着河间王的旗帜, 从薛培和魏璇面前闪过。
薛家暂时还没打算宣战,薛培远远看见,便认出了追兵的身份, 没有擅动。
而那人路过薛培时,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魏璇看清他的脸后,美眸微微睁大, 立即向薛培身后错了一步。
她认识。
薛培察觉到她的动作,再看那年轻男人,眉头紧紧皱起,眼中带着审视。
关门处, 先前粮车急着出关,一辆接着一辆挨得十分紧, 几乎没有空隙。两辆马车赶过来,已经开始出关的粮车仍在通行, 关门内的粮车停下让路。
河间王的骑兵奔袭而至, 直接横切进关门和后方粮车中间, 阻断了出关路,堵住了两辆马车的去路。
此时,一半粮车通过了关门,另一半截在了关门内。
守关的士兵握紧武器,警惕陆续赶至的河间王骑兵和有可能发生的混乱。
为首的男人调转马头, 面向马车,目光凌厉,“朱县令,熟人再见,不叙叙旧吗?”
他说话的同时,骑兵们以包围之势缓缓压向了两辆马车。
第一辆马车上,林秀平攥紧手中的缰绳,浑身紧绷。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厉蒙和厉长瑛的情况下面对危险情况,眼神中丝毫没有畏怯。
后一辆马车上,程强的手汗打湿了缰绳,陈双喜等女呼吸也都凝滞。
他们势单力薄,被完全包围后几乎没有可能突破封锁,却意外的都保持着一定的镇定,没有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翁植站在关门外,一边紧张地看着关内的情形,一边指挥粮车队继续前进,并且向远处张望。
那里,有先出关的粮车,还有一匹狂奔的马。
关门内,魏堇清润的声音从第一辆马车内传出来,“许校尉,久违了。”
许长舟直视马车。
无论是守门的士兵还是河间王的骑兵,全都注视着马车,眼里透着一丝好奇。
马车帘晃动,一只玉白的手撩开了马车帘。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这只手上。
这实在是一只漂亮的过分的手,守关士兵们不由地想起上次“和亲”的朱家女,也有一双这样漂亮的手。不同的是,看得人清楚地从骨节和手背上的青筋感受到了男子的力量,丝毫不显文弱。
以手见人,不少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一道养尊处优、风流俊美的影子。
期间,林秀平跳下马车,也没引起半分注意。
片刻后,魏堇躬身迈出了马车厢。
他一出现,周遭其他人都好似黯然失色,硬是将平平无奇的马车衬成了香车宝马。
不少人的呼吸都滞了滞。
在场的人有的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从没有走出过更远的地方,方才对魏堇的所有想象都基于他们的见闻,而守关士兵们即便多了一个参照,依旧不及他真人的万分之一震撼。
薛培已是极出色,许长舟亦是极周正英俊的男子,可魏堇仿佛世间万物的精华都汇聚其一身,无一处不优越。
他像是这时节山谷中的泉水,清澈却深不见底。
原来,奚州的女首领看上的是这样的男子……
他们从未见过未见这样的人物,惊叹之外升不起一丝嫉妒。
众人愣神地望着他,许久没有反应。
魏堇挺立于马车上,直视许长舟。
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几乎是平视,魏堇身上没有丝毫被截住的窘迫。
“朱县令风采更胜从前。”
许长舟口中“朱县令”这一称呼,咬了重音。
他在提醒魏堇,他的身份是假的。
而魏堇听来便是河间王仍然还有忌惮,不准备暴露他的身份。
河间王无德无能,也太过优柔寡断。
魏堇神色自若,礼尚往来,“许校尉依旧英武不凡。”
他稍作停顿,笑问:“现在应该不是校尉了吧,不知官升几级,该如何称呼?”
许长舟道:“不过是打了几场仗,不足挂齿,朱县令照旧便是。”
魏堇微微颔首,问候:“许校尉一路奔波,可辛苦?”
许长舟见他如此,不得不赞叹:“果真是……竟然还能如此泰然。”
“过奖。”
他们好像是许久未见的友人,无视周遭的人和今日会面背后的缘由,真的叙起了旧,看起来完全没有此情此景该有的剑拔弩张。
薛培骑马前来。
许长舟的表情微冷。
薛培停下后,插进两人的“叙旧”,“许郎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许长舟对他不甚热络,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异常的针对,“薛少将军竟然也在?是许某失礼眼拙,方才竟是没有瞧见少将军,还望少将军见谅。”
魏璇隐在薛培身后的亲卫中,蹙眉,他方才明明看了过来……
薛培自然也从他语气中觉出了几分对立之意,暗藏机锋道:“薛某虽未见过许郎将,但早已听闻过许郎将的威风。”
“那真是许某的荣幸……”
薛培神色冷淡,眼神倨傲,并不如他话中那般将许长舟放在眼里。
许长舟在他这样的神态下,眼神也越发冷厉,甚至带着些火气。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位年轻的将领之间竟是比魏堇和许长舟之间更针锋相对。
突厥来得迅猛,败走也迅疾。
薛家不听从河间王调遣,出战不止没有汇报河间王和朝廷,也丝毫没有向人求援之意,甚至战事的消息都是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传出去的。
整个河北道都惶惶不可终日,深恐战败,胡人杀入关内掳掠,收拾东西要逃,战胜的消息就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河北道。
薛家少将军第一次参与大战便大获全胜,和奚州的女首领厉长瑛迅速在乱世中崭露头角,未来必定名扬四海。
如果不是薛家不可能左右突厥人是否出兵,也没办法作出如此大的假,河间王甚至怀疑这是薛将军为了给薛家、给薛培造势,刻意而为。
大战的消息正在从战场扩散出去,四处都在打仗,各方势力都在权衡,天下有识之士也在择良主。
薛家可以说是来势汹汹。
而河间王如今越发势弱,麾下动荡不安,人心不稳。
因为之前河间王收义女“和亲”奚州的举动,军中和民间甚至传言,若是河间王直接对上突厥人,很有可能避而不战,委屈求和,他麾下的年轻将领也绝对比不过薛家少将军薛培,也比不过传得越发离谱的女首领厉长瑛。
许长舟是河间王麾下年轻一代的俊杰,首当其冲成为被比较的对象,完成成了薛培的陪衬,自然不甚服气。
更何况……
“朱县令的面子实在大,竟然让薛少将军亲自送行。”
魏堇眉心微微一跳。
薛培有理有据,“我与朱县令一见如故,顺便一送又何妨?”
许长舟冷嗤,不置可否,用命令似的口吻道:“薛少将军,立即关闭关门。”随后又转向魏堇,“朱县令,下马车吧。”
魏堇未动,“许校尉何意,总该给在下一个解释。”
薛培亦冷声质问:“河间王当关门是他的府门吗?想开便开想关便关?置边关安危于何地?没有一个合适的解释,恐怕不能让临榆关的将士们信服。”
他一个小辈都敢当众直接质疑河间王的命令,就是不把河间王放眼里了。许长舟脸色一瞬间阴沉如墨,威胁:“你们要跟主上作对,想好后果了吗?”
魏堇一叹,“何来作对?我阿姐和亲奚州,而今又逼我去奚州,还带走我家中小辈入河间郡为质……不是河间王一直咄咄逼人吗?”
“我们咄咄逼人?”许长舟扫了一眼粮车,“难道不是你们好算计吗?”
魏堇施施然,“恕在下不懂。”
“那就回河间郡说明白吧。”
魏堇反问:“如若我不跟许郎将走呢?”
“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许长舟话音落下的同时——
“刷、刷、刷--”
骑兵们拔出刀,全都对准魏堇等人。
林秀平站在马车前,因着尖锐利器的压迫,忍不住向后退,直到后腰撞在了马车上,退无可退,才住脚。
后方,程强攥着缰绳,紧张地望着走近的骑兵,吞咽口水。
而他们武器一亮,薛培的亲卫立时也越过薛培,举起佩刀,抽出一半,进行威吓。
许长舟看着薛培,冷冷道:“薛少将军想清楚,可要置临榆关的将士们于不顾与河间王交恶。”
薛培丝毫不惧,“我只是作为守关将领要一个解释而已。”
“通敌的理由,不够吗?”许长舟目光扫过左右,一字一句道,“我奉命压朱县令回去彻查,薛少将军再阻挠,我也要怀疑薛少将军的动机了。”
亲卫们稳如磐石。
两人视线相撞,似是有雷鸣电闪,狂风呼号。
须臾,薛培抬手,微一摆动,示意亲卫们收回武器。
当然,不是因为所谓“通敌”的理由,是立场不合适,时机不合适……
许长舟收回视线,冷声下令,“朱县令不下马车,就送他回马车里,全都带走。”
“是,大人!”
几个骑兵领命,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