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宁,有客人吗?我看门外停了辆自行车。”她问。
林教授走在她身后,右手下意识地在身后攥紧,说谎的技巧不算高明。“没有客人,可能,是外头的人停的吧。”
顾明溪并未起疑,仍是殷勤地笑着,递给林渊宁一本洋装书。
“你前些天说想看赛珍珠的新书,我今天去书店,顺手买了一本,想着赶紧给你送来。”
“多谢了,顾老师。”
女人接过书,朝顾明溪点一点头,视线不安地瞄向衣柜的方向,话锋突转,比竖折还要生硬。
“天这么晚了,囡囡也睡了,我就不留你喝茶了,快些回家吧。”
顾明溪的笑容一僵,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决然地逐客,却也只能转身道别。
“也对,那就不打扰你了。渊宁,你也早点休息。”
女人松了口气。“慢走啊,顾老师”。
顾明溪迈出几步,还没走到花园,又回过头来。
“对了,听学生说,南山公园的荷花快开了。这周末,你有时间的话,带上囡囡,我们一起去春游吧。”
女人的脚步随之顿住,仓皇编造着拒绝的理由。“不好意思啊,顾老师,这周末刚好有点事情……下次再约吧。”
顾明溪的笑容更加尴尬,勉强维持着虚伪的体面。
“好,没事。下次吧。”
脚步远去,门锁轻响。
女人终于送走了同事,奔回屋子里,拉开墙角的柜门。
“……出来吧。”
灯光倾洒进来,照出女人清癯的剪影。
阿诺薇才不要出去——
她环住林教授的腰,用力一拽,女人顿时失去平衡,也摔进这柜子里。
……摔在阿诺薇怀里。
柜门徐徐合拢,将她们关进同一片黑暗。
空间太过狭小,女人的背脊,只能紧贴着阿诺薇的胸膛,每次呼吸,都如此迫近。
“你想看什么书,为什么不跟我说?”阿诺薇质问道,语气很难不沾染愠怒。
林教授不敢回头看她,即使胸口正如此仓促地起伏,仍试图轻盈逃避。
“你是学生。”
神收紧手臂,听见自己的呼吸,愈发笨拙滚烫。
“……我可以不是学生。”
第28章
林教授挣扎起来, 试图离开她的怀抱。
“别闹了,快放开我。”
阿诺薇并不松手,反倒将女人搂得更紧, 发出窝火又不甘的诘问:“林渊宁,你究竟在怕什么?”
这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她们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
为什么非要在她们之间, 凭空造出一条不可逾越的河流, 又亲手铸好枷锁,将她们困在河的两岸。
沉默短暂蔓延,却又沉重得无法承担。
女人的音量越来越低,清瘦的身体, 在神明的怀中微微颤抖。
“如果有的感情, 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呢……”
几缕灯光, 穿过柜门上镂空的雕花, 温煦而微弱,并不足以照亮这里的黑暗。
但足以让阿诺薇找到女人的手。
足以让神明的手心,覆住林教授的手背,手指一根根交叠, 然后牢牢相扣。
“即使开头是错的, 我们总会有足够的时间,将它修改正确。”
在遇到她之前,神明并未体会过恐惧的滋味。
她们本不必患得患失, 进退两难。
可女人依然犹豫不决:“如果无论如何,它都会伤害到你, 也会伤害到我呢……”
“我以前受过很重的伤,跟死过一次差不多,所以, 应该不怎么怕疼。”
阿诺薇的下巴,轻轻靠住女人肩膀,拇指勾进她的掌心,抚摸每一道温软的掌纹。
“至于你……只要你愿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保护你。”
神明从未向谁,如此诚恳地表白心迹。
也许正因为是在梦里,她才敢坦然望进自己的心,开诚布公,无所顾忌。
女人侧过头来。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么?”她问。
“……你想要我怎么证明?”
女人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维持着相拥又对视的姿势,她们的鼻尖,几乎重合在一起。
……再贴近一厘米,就能开始亲吻。
梦里梦外,她们已经纠缠了如此之久,向她讨要一个柔软的,甜蜜的吻,应该不算十分过分。
阿诺薇试着再靠近一些。
女人没有躲开,只是颤抖着,缄默着,用湿软如水的眼睛看她。
两具温热身躯,和玫瑰遍野的甜香,将衣柜填得满满当当。
衬衫与旗袍彼此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阿诺薇只差一点点就要吻到她,唇峰几乎已经触到一丝绵软——
“不行……”
女人忽然回头,如梦方醒,再次挣扎着推开柜门,试图逃离此地。
神明的双唇已然落空,更不忍怀抱失去女人的体温,连忙捉住她的手,将女人重新锁回怀中。
“好了,不亲了,让我抱抱就好……”阿诺薇哄她。
女人喘息未定,再也不肯回过头,肩膀仍在不住发抖。
很久以后,一颗滚烫的眼泪,跌落在阿诺薇的手背上。
“薇薇,我们不应该这样。”
字音拖着哭腔,像世间最柔软的锋刃,无法切开一团棉花,却可以划破神的胸膛。
“不是的,你不是故意让我抱的。”阿诺薇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你想跑……只是没能跑掉而已。”
……就算她们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
女人卸去力气,彻底陷入阿诺薇的怀抱,不再奋力抵抗,那些荒谬的,不能言说的渴望。
“妈妈,你去哪儿了?”
囡囡穿着棉布拖鞋,揉着眼睛走进客厅。
“囡囡……”
林教授的手,隔着柜门,抚向那道小小的身影,不敢真的发出声音。
“真奇怪,刚才还听到声音了……是去送薇薇了吗……”
囡囡自言自语,打了个哈欠,又走回房间里去。
囡囡并不知道,她要找的人,正在黑暗中悄然相拥。
祈祷着永远不会有人发现,她们罪孽深重的秘密。
……
等待毕业的最后一个月,实在漫长得不可思议。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要掰着手指头,利析秋毫,不知算上多少次。
“……李清照在这首《点绛唇》中,将少女怀春的悸动,写到了极致。‘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走’,是礼教与矜持。‘回首’,是情难自已。而‘青梅’,是春心萌动的少女,为自己找到的,一个最风雅,也最天真的借口。”
林教授仍驻守在她的三尺讲台,絮絮地,轻柔地,诵读又解析,古人们梦笔生花,留下的字字与句句。
和从前唯一的区别是,当她每次环视教室时,视线终于有了可以停驻的一角。
阿诺薇会提前准备好微笑,花上一整堂课的时间,等待与她对视的瞬息。
黎媛见阿诺薇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有机会,便会变着花样调侃。
下了课,有的人,双脚明明已经走在去车棚的路上,可心思还留在教室里,画地为牢。
“我知道一个单词,可以描述你这种病情。”黎媛说。
“什么单词?”神明心不在焉。
黎媛嘿嘿一笑,念得一字一顿:“lovesick,害了相思病!”
被好友如此嘲笑,阿诺薇不得不回过神来,冷眼瞄她。
“那你就是‘the third wheel’。”
“第三个轮子?为啥?”
阿诺薇凑到黎媛耳边,也学她一字一顿的语气:“因为,这个短语的意思是——电,灯,泡。”
话一说完,阿诺薇拔腿就跑,黎媛当然穷追不舍,跳起来踹了她好几脚。
“你这个死没良心的!还不是看在你请我吃卤粉的份上,我才陪你去蹭课的,你以为我想啊!”
春去夏来,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
人心摇曳,花也盛放。
蔷薇铺满篱笆,合欢像凝在树梢的粉雾。
阿诺薇在树下捡到一枝栀子,骑车穿过校园,经过林教授身边时,往她手边一递。
“林教授,送你花。”
“快拿开!”林渊宁惶然失措,手忙脚乱地推拒。“我不要。”
不曾想,忙中出错,手掌没能推准阿诺薇的胳膊,反倒一掌拍在花上,将那枝开得正盛的栀子,拍得七零八落。
“不收就不收,好端端的,你打人干什么。”阿诺薇故意逗她。
温润如玉的林教授,竟真被气得一跺脚,脸颊顷刻间浮起红云。“谁打你了,尽知道胡说!”
阿诺薇也不认错,骑着车,晃晃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