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斯佩拉的夜晚总是安静得近乎肃穆。
    位於女神教会圣殿中，祷告室中只剩下伊莎贝丝独自一人。
    她站在巨大的拱形窗户俯瞰著夜色中的圣城，那是她看了十几年的景色。
    从七岁开始，她就住进了这个房间。
    曾经的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望向圣城的风景，如今却是轻而易举的俯视著这座女神教会的本部。
    往常，望著祥和寧静的圣城都会感到內心平静，但今晚伊莎贝丝觉得这房间有些闷。
    她嘆了口气，望了一眼已经堵上的地牢入口。
    將手中权杖靠在墙角，脱掉那双沾染了地牢灰尘的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银色地毯上。
    然后她坐了下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晚祷。
    而是低头看著藏在自己袖子里的小瓶，以及带著食物残渣的手帕，伊莎贝丝的脑海中依然还无法忘记之前克莱尔给她说的那些话。
    “治疗魔法保险……安葬税……赎罪券……”
    她喃喃重复著克莱尔在牢里说的那些话，眉头微蹙。
    那个混蛋当时说得一本正经，但伊莎贝丝知道他在耍她。
    那些税听起来太离谱了，克莱尔怎么可能靠那种东西获得民眾支持？就他那態度，听起来更像是在说反话。
    “果然是邪神皇帝！说的话都这么有蛊惑性。”
    伊莎贝丝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
    既然是邪神皇帝说的，那肯定是有某些道理的。
    想到这里，伊莎贝丝站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架前。一旁的书架上整齐排列著各种典籍，比如教义詮释、圣徒传记、祈祷手册。
    这些都是她从小到大读了无数遍的东西，也是身为代行圣女必须熟读的。
    伊莎贝丝从里面翻出了那些记录了邪神皇帝克莱尔的书籍，一一翻开寻找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奇怪的名词。
    然而很可惜，在忙碌了半个蜡烛的时间后她並没有找到克莱尔说过类似话的相关记录。
    看来只能去藏书库了，伊莎贝丝望著窗外的夜色却没有犹豫地披上了金边雪白的圣女长袍，推开了房门。
    门口守候的两名修女见到走出的伊莎贝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祷告代行大人的行踪有些莫名其妙，不再像以前那般每天两点一线地在臥室和圣殿大厅之间来回移动了。
    这几天总是对隨从们的食堂很感兴趣，不管忙到多晚也会要去一趟食堂。
    现在这么晚又是要去哪里？
    隨从修女们却是不敢多问，乖乖地跟在伊莎贝丝的身后。
    藏书库位於圣城东侧，是一座独立的五层石塔，塔身爬满了常春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著羊皮纸、墨水和防腐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圆形的大厅直通塔顶，四周墙壁被密密麻麻的书架占满，书架高耸至穹顶，每一层都有狭窄的旋转楼梯相连。
    月光从塔顶的彩色玻璃窗倾泻而下，在中央的阅览区投下一片斑斕的光影。
    大厅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面被烛台、羽毛笔和摊开的古籍占据。
    周围散落著几把高背椅，椅背上雕刻著女神教会的圣徽。
    这个石塔中收藏著记载女神教会从诞生之初至今所有歷程以及大陆上所有重要事件的典籍。
    就连石塔中的空气都瀰漫著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寂静，这就是歷史的沉重感。
    一位老修女坐在很是老旧的长椅上，觉察到伊莎贝丝她们的到来后，却只是看了伊莎贝丝一眼。
    下一刻，两位隨从修女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在了石塔外。
    “打扰您了。”伊莎贝丝轻唤了一声。
    老修女没有回应她，只是依然如同雕像般闭著眼睛坐在那里。
    没有在意老修女的这种態度，伊莎贝丝登上了石塔的旋转楼梯，穿过两层普通藏书区后，第三层才有她想要的东西。
    所有放在第三层的书都不可以带出去，这里有更加详细的关於邪神皇帝克莱尔的记录。
    在嵌满了书架的四面墙壁上，伊莎贝丝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整齐地排列著各种皮质封面的手札、捲轴和羊皮纸档案。
    【教会与帝国战爭记录·卷一】
    【教会与帝国战爭记录·卷二】
    【大主教会议纪要·帝国历430-445年】
    【邪神皇帝克莱尔·伊森生平考（绝密）】
    【……】
    伊莎贝丝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陈旧的封面，最终停在了那本《邪神皇帝克莱尔·伊森生平考》上。
    抽出来，翻开。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跡依然清晰。
    她翻到目录——
    【第一章：王室庶子的性格转变】
    【第二章：夺嫡之爭与血腥清洗】
    【第三章：登基与改革】
    【第四章：与教会的第一次衝突】
    【……】
    伊莎贝丝的目光落在第四章上，手指微微用力，翻到了对应的页码。
    藏书库外，月光如水。
    老修女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打盹。
    伊莎贝丝的隨从修女们则是安静地守在石塔门口，显然她们並没有发现在藏书库外的阴影中的那两道漆黑的身影。
    侍奉祷告代行圣女伊莎贝丝的修女们身著白袍，而黑袍修女们则是忠诚於戒律代行圣女奥菲莉婭的审判修女。
    在审判修女们的胸口上戴著银色的天平与锁链图案的徽记，这个徽记是眾人的噩梦。
    审判修女们望著此时正在石塔的书架上翻看著什么的伊莎贝丝。
    其中一人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另一人无声地点头，身形融入更深的阴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对此伊莎贝丝一无所知，她此时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
    【……邪神皇帝克莱尔於帝国历437年向教会提出『平民治疗互助』方案，建议由帝国出资、教会出力，在各地设立平价治疗点，平民每月缴纳少量钱粮，即可享受基础治癒魔法……】
    【教会以帝国地区大主教的意见驳回，理由：治疗魔法乃女神恩赐，不应以金钱衡量其价值，此举將褻瀆神圣……】
    【邪神皇帝回信：沙比。】
    伊莎贝丝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很久，果然克莱尔说的是反话。
    在地牢中，他说自己要狠狠收税。
    可实际上克莱尔要做的不是收税，而是想要降低治疗魔法的收费，让平民们都能享受到治疗魔法。
    然而看样子，当时的女神教会並不接受这个方法。
    她继续往下翻。
    【帝国历438年，邪神皇帝颁布《草药普及令》，將原本只在贵族领地种植的治疗草药推广至平民农场，並派遣宫廷法师教授平民简易製药技术。】
    【大量价格低廉的治疗药剂迅速在帝国中扩散开来，有效减少了民眾因生病或意外死去的人数。】
    【教会再次提出抗议，认为廉价药剂褻瀆了女神赐予的神圣魔法……】
    伊莎贝丝逐字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她此时只觉得这上面的名字似乎是写错了？这双方的名字写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