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淒紧,四匹快马在通往华山西峰的古道上疾驰。蹄声如碎玉落盘,在空旷的谷底激起阵阵迴响。
孙兰幽骑在马上,身形隨著马背起伏而轻盈晃动。她侧过头,看著前方沈行舟那孤傲而坚毅的背影,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於忍不住翻涌上来。
“沈大哥!”孙兰幽大声喊道,风声將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乱,“在桃花驛时,你说打开地宫门需要『密钥』,还说强行炸山会引发西峰崩塌,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沈家祖训里真的写了这些?”
沈行舟微微勒紧马韁,稍稍放缓了语速,但目光依旧直视前方:“沈行舟微微勒紧马韁,稍稍放缓了语速,但目光依旧直视前方,点头道:“不错,王天朗走得匆忙,府中虽然被影卫仔细搜查过,但有些东西,他们看不懂,却瞒不过我。我在他书房暗格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揉皱的草图残卷。那图上满是山川经纬,常人看了只会觉得那是寻常的地势分布,但在那图的背面,王天朗对照著宝匣中的捲轴,密密麻麻写了一段推演过程。那段文字艰涩难懂,语意不通,但他试图拆解后的结论却指向了一句话:『唯沈氏气海,方可叩门。』”
“沈氏气海?”谢流云也凑了上来,眉头微皱,“你是说,那扇大门需要沈家的內功作为引子?”
“正是。”沈行舟沉声道,“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所谓的『密钥』,根本不是什么黄金钥匙或者机关秘宝,而是需要以沈家嫡传的心法催动內力,灌注进特定的机关枢纽中。若是心法不对,或是功力不足,那扇大门万年都不会开启。王天朗在图上写下这句话时,恐怕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留下的推演中充满了焦躁与绝望。”
孙兰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隨即又紧接著追问道:“那西峰崩塌的事呢?你当时在桃花驛说得煞有介事,连那个影卫统领都嚇懵了。万一他们真的强行炸山,华山真的会塌吗?”
沈行舟那常年冰冷的嘴角竟罕见地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透出一丝狡黠:“那是唬人的。华山乃天下之脊,地脉厚重,区区几百斤『撼山雷』虽然威力不俗,能炸毁地宫入口,但想让整座西峰崩塌,那未免太瞧得起长公主的火药了。我那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在入口处肆意妄为,好给咱们爭取一点赶路的时间罢了。”
谢流云愣了愣,隨即放声大笑,拍著马鞍道:“好你个沈行舟,这一路上看著像块石头,没成想骗起人来连眼都不眨一下!那影卫统领若是知道自己被你这『实诚人』给耍了,怕是死都不瞑目。”
转眼间,天色已近黄昏。
华山西峰脚下,五龙潭畔。大片的营帐依山而建,数百名影卫精锐森然肃立。令沈行舟感到意外的是,这一路走进营地,两旁的卫兵虽然甲冑森严、手扶横刀,却並未出手阻拦,甚至连盘问都省了,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注视著这四位不速之客,仿佛早已接到了命令。
沈行舟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正中央那顶绣著皇家暗纹的大帐。
掀帘而入,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大帐主位上坐著一个面容冷峻、眼神如鷙的男人,正是影卫之首谷建基。而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著一个战战兢兢的身影——王天朗。
王天朗一抬头,正对上沈行舟那双寒若冰霜的眼睛。
“沈……沈大侠!”王天朗嚇得尖叫一声,浑身一哆嗦,竟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由於用力过猛,连身后的案几都被带倒,笔墨洒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躲到谷建基身后,颤声道,“谷统领救我!他……他是来取我性命的!”
沈行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直视谷建基:“谷统领,沈某不请自来,想必你也不意外。收手吧,带上你的人回帝都,长公主的野心救不了这天下,只会毁了华山。”
谷建基坐在案几后,並未露出怒色,反而亲自倒了一杯酒,遥遥向沈行舟一举:“沈行舟,本统领敬你是一条好汉。这天下能让本统领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只是,皇命如山,长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她要这宝藏完成革新大计,我便得为她拿。你说收手,未免太轻巧了些。”
“宝藏不仅是財富,更是诅咒。”沈行舟沉声道,“就算你们强行闯入,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图纸已被解开,王郎中虽然胆小,但他那一手测算推演之才確实惊人。”谷建基站起身,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沈行舟,即便我今日带人离开,长公主还会派张建基、李建基过来。你沈大侠虽然剑术通神,难道能在这里守上一辈子吗?”
沈行舟按住剑柄,语气冷冽:“等我沈行舟看不见的时候,这天下崩了我也管不著。但只要我还活著,沈家的门,就不能让野心家践踏。”
谷建基凝视著他,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惺惺相惜的激赏。他这种在权术中浸淫多年的人,反而最渴望这种纯粹的江湖快意。
“你说的不错,等咱们看不见的时候,自当不管。”谷建基突然哈哈一笑,隨即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沈行舟,我不太愿意对你出手,更不愿让你那些同伴在这营帐中混战白白丟了性命。这样吧,咱们像个汉子一样,大帐外过过招。你若贏了,谷某承认技不如人,无法完成殿下的任务,自当离去,从此不再过问此间事。你若输了,也请沈大侠不要再为难谷某。如何?”
沈行舟嘴角微微上扬:“沈某一生,从不惧任何对手。请。”
谷建基也算是条汉子,转头嘱咐手下:“全都听好了!今日是我与沈大侠的私斗,任何人都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晚霞將华山的石壁映成了如血般的残红色。空地中心,沈行舟与谷建基相对而立。
谷建基的武器是一柄玄铁重剑,重达四十余斤,但在他手中却轻若鸿毛。身为大宗师,他的一身內力深厚如渊。
“沈兄,接招!”谷建基暴喝一声,重剑划出一道黑色半月,力劈而下。
沈行舟惊蝉剑顺势出鞘,带起一抹淒艷的寒芒。两柄神兵碰撞,激起的气浪將周围的沙石尽数震碎。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身形快如残影。
“好剑法!”谷建基一边挥剑一边大笑,重剑拍在惊蝉剑上火星四溅,“这种生死边缘的游走,痛快!”
“谷兄的內劲也让沈某佩服。”沈行舟侧身避开一记横扫,惊蝉剑顺势在对方护甲上留下一道白痕,“为了野心家卖命,真的值得吗?”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谷建基长剑一转,由劈变挑,“这天下,总得有人去疯一次!”
两人这一斗,便是从斜阳残照打到了暮色四合。
一百招,两百招……三百回合已过,时间在剧烈的內劲激盪中悄然流逝。
谢流云、孙兰幽和燕红袖站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这种大宗师级別的巔峰对决,即便是在江湖百年史上也罕见。
沈行舟的肩头被重剑的剑风扫过,裂开了一道血痕;而谷建基的胸前也被惊蝉剑的锋芒划破了一角。两人身上都带了小伤,但那不仅没有削弱他们的斗志,反而让这场对决透出一种英雄相惜的纯粹。他们都在享受这纯粹的武者对谈。
打斗持续了一两个时辰,气劲激盪之下,五龙潭的水面竟然被震起数丈高的浪花。直到黄昏彻底隱去,一轮清冷的明月升上枝头。
就在两人正欲再次硬拼一记杀招、准备做最后的了断之时,远处的山道入口处,突然传来一个男人温和却透著不可抗拒威严的声音:
“两位好汉,该歇息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生生穿透了激盪的內劲场,震得沈行舟与谷建基各自后退三步,堪堪收住了剑势。
沈行舟心中一惊,猛然转过头去。只见月色下,一个身影缓步走来,步履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谷建基也愣住了,那双鷙鸟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