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外,寒风如刀。
姜冰凝周身都裹挟著一股从慈寧宫带来的,几乎要凝结成冰的戾气。
吴清晏早已在屋內等候,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姑娘。”
他察觉到了她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话语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
姜冰凝没有应声,径直走到主位前坐下。
吴清晏上前一步。
“姑娘,有件事……”
姜冰凝抬眸,眼底一片深沉的墨色。
“说。”
“宫中……传来消息。”
吴清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是已经接到太后的懿旨,开始…开始筹备您和乘云殿下的婚仪庆典了。”
“啪!”
一声脆响。
姜冰凝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
吴清晏大惊失色。
“姑娘!”
姜冰凝却缓缓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淌血的手心上,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原来如此。
这就是母亲失魂落魄的真相,这就是太后“恩准”母亲登上后位的代价。
用母亲的尊荣,来换她的婚事。
用一个虚无縹緲的后位,来捆绑她的一生。
一股滔天的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几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恨不得立刻提剑闯入慈寧宫,问一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究竟將她们母女当成了什么!
屋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吴清晏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到来。
姜冰凝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心,任由鲜血染红了掌纹。
许久。
她紧绷的肩膀,缓缓鬆懈下来。
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太过固执和衝动,才落得那般悽惨的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纪乘云,他知道这件事吗?”
吴清晏摇了摇头。
“属下查过。”
“乘云殿下这几日都在翰林院整理古籍,除了几个伴读,並未见过宫中任何人。”
“所以,他应该…不知。”
姜冰凝的指尖,轻轻地敲击著桌面。
碎裂的瓷片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她不相信纪乘云会参与其中。
以他的性子,骄傲而纯粹,绝不屑於用这种手段。
可他不知道,不代表这件事与他无关。
吴清晏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等待著她的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姜冰凝终於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
“备车。”
吴清晏一愣,“姑娘要去哪?”
“翰林院。”
姜冰凝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这件事,不能让他蒙在鼓里。”
“我要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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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纪乘云正坐在窗边,借著明亮的烛火,翻看一本泛黄的古籍。
听到內侍通传姜冰凝来了,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席捲了他整个心臟。
他几乎是立刻丟下了手中的书卷,快步朝著殿外走去。
夜色下,她一袭素衣,静静地立在廊前,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朦朧的霜华。
纪乘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冰凝。”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与紧张。
“你怎么来了?”
姜冰凝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中是那样纯粹不加掩饰的欢喜。
这让她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没有绕圈子,直视著他的眼睛。
“乘云,我有话,要跟你说。”
纪乘云看著她严肃的神情,心中的喜悦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
他点了点头,將她迎入殿內。
摒退了所有下人,殿门缓缓关上。
姜冰凝將今日发生在慈寧宫,以及刚刚传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夹杂任何个人情绪。
纪乘云的脸色,隨著她的敘述,一点一点地褪去血色。
从最初的错愕,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当姜冰凝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纪乘云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不……”
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与痛苦。
“怎么会这样……”
“祖母她……她怎么可以……”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姜冰凝,眼中充满了急切的辩解。
“我不知道……冰凝,我真的不知道!”
“我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
姜冰凝看著他,看著他那双因为痛苦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她轻轻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瞬间抽走了纪乘云全身的力气。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痛苦地插入发间。
心口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往下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只要自己拿出全部的心意去待她,总有一天她会被自己打动。
他满心欢喜的,期待著能与她並肩而立的那一天。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他所以为的真心,他所期盼的未来,在皇祖母的眼中不过是一场交易的筹码。
而他自己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逼迫她的刽子手。
他的爱没有成为她的鎧甲,反而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剑狠狠地刺向了她。
一种巨大的羞耻与痛苦,將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姜冰凝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看著姜冰凝,郑重地说道。
“冰凝。”
“我不会逼你。”
“你若不愿。”
“我纪乘云,此生,绝不会娶你。”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用力,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许下的一个血誓。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满眼痛苦,却依旧选择尊重她的男人。
心中那块被太后的算计,冻得坚硬如铁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一丝暖意从那裂缝中,悄然渗了进来。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谢谢你,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