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丧师失节
不等臧旻再去多说些什么。
他的话语便被顛簸的马匹、拦路的鲜卑人给打断。
他的身前。
故吏孙坚、孙静正率领著一眾吴地游侠、精锐汉骑们,浴血奋战,杀破层层的鲜卑人,护卫著他朝著外处逃去。
而他的身后。
更多的,本该在他的带领下,披著甲冑、组成森严的骑队,杀破鲜卑,马首上掛满头颅,昂首回乡的幽冀汉子们。
此刻宛若被割倒的麦子、庄稼一般,无首尸骨,一茬一茬地甩倒在地,鲜血横流,染红了大片的营寨。
原本在自己营寨中立著的,象徵著皇权尊严的使节,也都被那群鲜卑人们取下,宛若玩具一般,挥舞在手,踩踏在地。
望著这一幕。
这匈奴中郎將臧旻,眼圈瞬间红了。
他从马背上直起身来,衝著前方正领队逃亡的孙坚,厉声而道。
“文台!返回去!”
“返回去!”
“旻的將士,使节,俱在营中!若是旻先行走了,回去后又如何能对得起乡民!如何能对得起天子!”
“旻要与將士们同生共死!立我大旗,聚拢將士!”
最前方的孙坚,本就是吴地豪杰,只是碍於局势难以逆转,这才要带著人手,护得臧旻先走。
听得自家中郎將颇有豪气的言语,他顿时心潮澎湃,一咬牙,连连勒马,座下的马匹,微微减速,似是真要返身相救。
只是...
他这马速刚刚减缓!
也不知从何处而来一只骨箭!
直直地便插入了孙坚的左臂上!惹得他摇摇欲坠!
周遭本就繁多的鲜卑骑兵,也趁机靠近,几乎要將这本就仓促集合起来的数百汉骑给包围。
“大兄!”瞧得自家兄长中箭,孙静目眥欲裂,他立马抽刀,帮著孙坚把他左臂上骨箭的箭杆斩断。
“鲜卑人太多了!真要返身,怕是中郎將和我等,俱要折在里面了!”
孙坚勉强稳住身形,眼圈也是一下子通红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衝著身后的臧旻低声一声。
“將军,对不住了。”
“不能返身了,坚救不得他们了!”
而后,他再次直起身,用手用力,猛地將手中刚刚砍下的箭杆朝前丟出,径直刺入挡在最前方的一鲜卑人咽喉处。
鲜卑骑兵应声倒地!
这般勇力,这般准头,骇得那原本以为射杀了这等悍將、蠢蠢欲动的鲜卑人,竟是徘徊,不敢上前。
眾汉骑喝彩!
孙坚仰首长啸一声,衝著周遭的一眾汉骑,高声而道!
“诸君!”
“走!”
“走!”
一眾汉骑,齐声应诺。
说罢!
这孙坚竟是手持长槊,拍马直行,不过是一刺、一挑,又一扫,便格杀了三四个鲜卑人,一人杀出了一条血路!
数百汉骑,便紧紧地隨在了这孙坚的身后,一同护卫著中央的臧旻杀出。
身前。
以孙坚为主,为自己开路的汉骑,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身后。
大片未能跟上的军汉,瞧得已无活路,不须吩咐,便拿起刀兵,主动结成军阵,返身杀去,为这向来待他们颇好的臧旻断后。
来回顾盼。
这纵然久经战场十数年的名將臧旻,在乱阵之中,也终究是无能为力。
他不忍直视,低下头,情不自禁,掩面痛哭。
“臧旻无能,丧师失节。”
檀石槐立在高处。
他的眼神中,倒映著火焰的跳动。
汉人向来引以为傲的营寨、军將、甲冑、兵器、工匠;这些足以剿灭无数部落的恐怖之物,只需一庸碌的將领,一把彻头彻尾的火焰,便可以毁於一旦。
汉军大营中。
忽的杀出了数百精锐骑从,突破了重重的包围,朝著远方逃去。
他的视线,忽的被这一只精锐骑从所吸引。
“王。”
“咱们要去追吗?”
瞧得檀石槐的神情变化,他的一侧,年轻的鲜卑將领,连忙上前,低声问道。
檀石槐微微摇头。
“不过是一无能的汉人將领罢了,谁想追,便教他追去。”
“重要的是这群汉人的甲冑,以及工匠。”
停顿了一下。
檀石槐又是嘆息一声,他的眼中浮现出了一抹疲倦。
“儘管我已经交代过了,但还是劳烦你亲自带人,去护卫那群汉人工匠,莫要让哪个蠢货给杀了!”
“这群头人们,终究过於短视。”
“是!”
这年轻的鲜卑將领满脸狂热,低头应诺,连连朝著身后退去。
一时间。
这檀石槐身侧,再无其他人手。
檀石槐立在高处。
他久久不动。
任大漠的秋风吹过,助长大营中的焰火。
忽然间。
大营中,两批鲜卑骑从,竟然为了一群汉人工匠大打出手,惹得场面混乱不已,大批的汉人,藉机逃出营寨。
更是有不少鲜卑人,裹挟著从汉军大营中夺取来的钱货,四散而逃,全然不顾,外处的山坡上,尚且站著他们的王。
瞧得这一幕。
檀石槐微微闭目,他嘴唇微微张合,最终讥讽一般,吐出一句。
“合该如此。”
数日之后。
大火终於燃尽。
喧囂一时的营寨,再度陷入落寞。
在劫掠过后,鲜卑人赶著大批的汉军俘虏,被鲜卑蠢货杀了大半的汉人工匠,以及大批未有损坏、足以武装数千人的甲冑、武器,朝著大漠深处离去。
感受著鲜卑人终於离去。
就在汉军废弃的大营外,丛丛的汉军死人堆中。
一个耳朵极大、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动作极轻,从其中坐起,藏在死人群后,悄然观察著四周的情况。
儘管这群鲜卑人昨日便已经走了。
但他还是硬生生地跟著死去的袍泽在一起躺了足足一夜,这才敢睁开双眼,恢復行动。
瞧得鲜卑人真的离去。
这双臂也极长的年轻人,这才隨意从其他袍泽的身上,挑选出一件尚且完整些的长袍,套在了身上。
又从大片被丟下的刀剑中,挑挑拣拣,选出了一把豁口相对较少的长剑,跨在了腰间。
做著这些事情,他的面上,满脸无奈。
“早知道...”
“就不该在接到了牵子经的书信后,便贸然启程,前往云中投军了。”
“这样也不至於行程太赶,既没赶上云中的发兵,又回不去代郡,最终只能隨在了这匈奴中郎將的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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