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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引擎盖上的带血名片

    呜——!
    防空警报在大院上空炸响。
    红头探照灯交叉乱扫,白光把漫天飞雪切成碎末子。
    大喇叭里的声音喊劈了叉:“各哨位落锁!后勤防线进贼了!严控一切外出通道!”
    风雪里,杨林松双手攥著煤车把手。
    手腕粗的木槓子被他捏出嘎巴嘎巴的裂纹响。
    十步远,沈啸廷站在台阶上,皱著眉头压低嗓子跟警卫交代著什么。
    杨林松右手往下出溜,摸向靴筒。
    三棱刺的刀柄刚蹭到手心,冰凉扎骨。
    三步。
    只要往前扑出三步,一刀下去,沈啸廷那颗脑袋,就得跟身子分家!
    大拇指死死抵住刀柄。
    他脑子里闪过个画面:红星大队那几百口子老少爷们,男女老幼,全被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一顶“反革命暴乱”的帽子扣下来,三十一年的冤屈不仅洗不清,连带活人全得去吃枪子儿。
    杨林松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把手从靴筒里抽了回来。
    狗皮帽檐往下压了压,推著煤车,继续往前走。
    步子踩在雪窝里,稳。
    刚转过锅炉房的死角——
    哗啦啦!
    一队荷枪实弹的內卫从暗巷口扑出来。
    三把五六式半自动端得平平的,刺刀呈品字形,顶在了杨林松破棉袄的胸口上。
    “站住!”
    带队班长一声暴喝,手电筒的强光直撅撅地戳在杨林松的煤灰脸上。
    “双手抱头!转过身,趴下!”
    杨林松停了步,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大雪片子落在他破棉袄的肩头上,一片挨著一片。
    “跟你他娘的说话呢!聋了?”
    班长抬起右脚,制式皮靴一脚踹在煤车軲轆上,钢圈噹噹作响。
    紧接著,他左手一伸,五指揪住杨林松破棉袄的领口,就要往两边硬扯!
    这棉袄要是被扯开,底下那本阎王帐就遮不住了!当场就得见光!
    周围的內卫干事咔咔拉满枪栓,食指全压在扳机护圈上。
    杨林松身子连晃都没晃。
    那只糊著黑泥的大巴掌探出。
    啪!
    左手死死箍住了班长揪领子的手腕。
    五指猛然一收,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骨头被拧脱节,班长脸上的凶相塌了,换上惨白,嘴巴咧开,惨叫还没来得及挤出嗓子眼。
    杨林松右手已经探进了狗皮帽子的內衬。
    两根手指夹出那本红皮证件,手臂一抡。
    啪!
    红皮证件带著股凌厉的劲道,硬生生抽在班长腮帮子上,打得他半边脸发麻。
    “瞎了你的狗眼!”
    杨林松压著嗓子暴喝。
    “给老子好好瞅清楚,上面盖的是哪路神仙的红印!”
    班长被抽得脑袋一歪,借著手电反光,目光哆嗦著落在纸上。
    红星钢印。烫金大字。
    甲。
    编號:0037。
    班长那只手瞬间软了。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两腿肚子转筋,脚跟“啪”地一併。
    “首长!我们在……在抓暗谍!”嗓音打著颤。
    周围几个端枪的內卫,眼角余光扫见那本红皮证的一瞬,膀子齐刷刷发软。
    枪口稀里哗啦全垂向了地面,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抓暗谍?你们这叫抓个屁!”
    杨林鬆手指狠狠戳在班长胸口,一下一下,又重又狠:
    “老子受沈副部长密令,化了装亲自来暗查后勤防线!这他娘的就是你们吹上天的铁桶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呵!”
    没等对方消化,他直接抖出了进门时瞥见的值班表死角:
    “二区和三区锅炉道交接,足足有三分半钟的巡逻盲区!人早顺著西南角那几棵老榆树翻墙溜出去了!你们还搁这片死胡同里逮谁呢?逮你们自个儿的影子玩?!”
    杨林松往前逼压一步,声音里全是寒意:
    “耽误了首长交办的要命差事,你们这帮人一个不剩,全得上军事法庭吃花生米!”
    班长早就被唬懵了,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
    “是!立刻去西南角追击!”
    班长手一抬,敬了个急促军礼,转头冲手下发了疯似的狂吼:
    “留个屁的暗哨!全体都有!一班二班跟我走!往西南边包抄!跑了人老子活劈了你们!”
    呼啦啦一阵乱响,十几个內卫端著枪,一头扎进风雪里,直奔离这儿最远的西南防区。
    脚步声远了。
    更远了。
    没了。
    周围彻底空了。只剩一阵冷风颳过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杨林松收起红皮证。
    他没急著推车走人。
    而是转过身,大步走向不远处那辆沈啸廷的军用吉普车。
    吉普正好停在侧楼死角,二楼狙击手的射界彻底被楼体挡死。
    驾驶座的车窗玻璃没摇严实,留著两指来宽的缝儿。
    杨林松右手一探,两指从缝隙里穿入,灵活一勾。
    哐当一声,仪表台底下那个铁皮杂物箱被拽开了。
    他夹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
    借著雪光一瞟,是个高级火柴盒。
    檀木面子,铜扣压边,做工精细,底面烫著个拇指盖大小的暗纹。
    一把微型的剑,剑柄上刻著“甲供”二字。
    这年月,能用上这种物件的,都是大院里不能提名字的主儿。
    这可是个好东西,他隨手往兜里一揣。
    紧跟著,他弯下腰,左手撑住宽大的引擎盖。
    右手反摸向靴筒。“錚!”
    一声低鸣,拔出了那把三棱军刺。
    军刺在大手里转了半圈。
    锋利的刃口倒扣著,对准了乌黑鋥亮的吉普车铁皮。
    嗞啦!
    金属刮擦声。
    铁屑翻卷,黑漆被一层层刮穿,露出底下的银白色钢板。
    一撇。一捺。
    刀锋游走,横平竖直。
    只消十几秒。
    引擎盖上落下了八个大字,字字力透钢板:
    黑瞎子岭,杨爷来访。
    最后一笔收刀。
    杨林鬆手腕一转,三棱刺贴著大腿外侧顺溜滑入靴筒。
    他甚至没多看一眼,转身,弯腰,重新握住煤车的把手。
    防空警报还在嚎。
    他推著那辆破车,迎著飞雪,大摇大摆地从小洋楼侧边的后勤运煤道,出了大院门槛。
    -----
    五分钟后。
    一队重新轮替过来的暗哨摸回了小洋楼侧翼。
    手电光习惯性地在大首长的吉普车上掠过。
    光柱,定住了。
    带头干事的眼珠子一下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硬塞进个馒头:
    “来……来人啊!首长的车……车让人动了!!”
    变了调的吼叫,撕碎了雪夜里最后那点安生。
    砰!
    二楼书房的大门被重重撞开。
    沈啸廷披著呢子大衣,脸色铁青,步子慌乱,衝下台阶直奔那辆吉普。
    警卫员们早已打著手电围成了一圈,却没人敢喘半口大气,更无人敢靠前。
    沈啸廷粗鲁地推开人群,脚步登时钉在了原地。
    他死死盯著引擎盖上那惨白的八个大字。
    黑底。白文。铁皮翻卷。
    黑瞎子岭,杨爷来访。
    沈啸廷那张常年运筹帷幄的脸,彻底塌了。
    两腮的肉不听使唤地直抽抽,嘴角扯开一个比厉鬼还瘮人的弧度。
    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隨著鼻骨的颤抖,歪了半寸。
    那个东北泥腿子!一个底层草芥!
    不光轻易溜进了固若金汤的大院。
    不光顺走了足以要命的底牌。
    甚至堂而皇之地摸到了他的眼鼻子底下!
    这么多人都抓不到他!
    真是好本事!
    隨时能在他脖颈上来那么一刀!
    可他没动手。
    偏偏没杀人。
    他就这么来了,留下了一张带血的名片,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搜……”
    沈啸廷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给我把四九城底朝天翻过来!!!”
    啪!
    他手里一直死攥著的、那个盘了十几年包浆的紫砂茶杯,被他砸在冻土上,摔得稀烂。
    -----
    在这炸了锅的权力漩涡外围。
    大雪变成了鹅毛,地上铺成了白绒毯。
    杨林松早已丟下了那辆障眼的煤车,破棉袄领口扣严实。
    他脸上冷峭,脊背笔直。
    一米九的高大身躯踩在积雪上,一步一个深坑排成两列,直指四九城更深的城区。
    贴肚皮的阎王帐本。
    三十一年的血。
    黑瞎子岭下的孤坟惨案。
    陈远山那双风霜枯槁的手。
    还有老爹杨卫国那封泛黄的遗命。
    全在这儿了!
    猎人已入局,攻守已易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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