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察觉公馆被围,亲兵军械被收,他第一时间便要带人衝出去对峙,却被暗卫森严的阵势死死压制。
对方人数虽不多,却个个战力彪悍、纪律严明,气场碾压他带来的边防亲兵。
数次尝试衝撞、喊话质问,全部无人回应。
暗卫全程沉默值守,不解释、不沟通、不理会,任凭他如何暴怒叫囂,始终无动於衷。
屋內桌椅被他踹得晃动不止,茶杯瓷盏摔碎在地,碎裂声响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刺耳。
“简直放肆!”
张海鹏低声怒吼,胸腔怒火翻涌,眉眼间满是戾气:“本將镇守北疆边关,浴血守土、劳苦半生,无过无功!谁敢私自围禁边防大將?谁敢收缴亲兵军械?”
他认定这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越权行事。
自己手握数万边防重兵,是奉系核心战將,为国镇守北疆门户,位高权重、功绩卓著。若无大帅亲口指令,无人敢擅自围困自己、剥夺隨身护卫兵权。
他下意识排除了张雨亭的授意。
白日进言联日抗华,句句属实、字字在理,是为奉系基业著想,为数十万边关將士谋求生路。
张雨亭就算不採纳,也绝无理由因此降罪。
在张海鹏眼中,这一切都是杨宇霆暗中作祟。
杨宇霆常年执掌兵工、统筹军政,向来排斥东瀛势力,极力反对內外合作。
白日四人联名进言,打破了杨宇霆的主战策略,触碰了对方的利益,故而对方私自怀恨在心,借著防务管控的由头,暗中报復、刻意打压。
想通这一层,张海鹏心底怒火更盛。
一介文臣,只会纸上谈兵、空谈大义,不懂边关苦寒、將士艰辛,不懂边防危局、局势利弊,竟敢私自动用权限,打压戍边大將。
他攥紧双拳,眼底满是戾气与不甘。
只要明日天明,得以面见大帅,必定当庭状告杨宇霆私权泛滥、打压异己、扰乱局势。
自己手握边关兵权,麾下数万將士皆是忠心,大帅绝不会为了一个文臣,寒了边关守將的心。
暴躁的怒火掩盖了所有隱患与危机,功利的心思蒙蔽了双眼。
张海鹏完全不去思考,为何杨宇霆敢私自调动暗卫、城防兵力,围困边关大將。
他更不会反思,自己常年收受东瀛军械补贴、军费接济,默许东瀛势力渗透边防,私下许诺诸多便利条件,早已深陷通敌泥潭。
在他的认知里,边关局势复杂,借力自保、牟利求生,是乱世武將的常规操作。只要手握重兵、守住防线,些许私下往来,算不得任何过错。
满腔怒火、满心不甘,唯独没有半分畏惧与悔意。
张海鹏依旧在屋內焦躁踱步,坐等天明对峙鸣冤,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死局,今夜的围困,绝非私怨打压,而是必死清算的开端。
东院居所之內,氛围截然不同。
於芷山静坐窗前,面色凝重,眼神飘忽不定,心底藏著无尽的慌乱与不安。
没有暴怒叫囂,没有淡定自持,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
於芷山今年四十有二,同样是边防將领,和张海鹏常年搭档镇守北疆,心性却和张海鹏截然不同。他没有张海鹏的刚烈暴躁,也没有文官的圆滑沉稳,生性多疑、胆小谨慎、趋利避害、贪生怕死。
他能坐上边防高位,靠的不是赫赫战功,而是常年依附权贵、跟风站队、稳妥自保。
为人处世素来小心翼翼,从不主动出头,凡事紧隨眾人步调,只求安稳掌权、坐享富贵。
白日联名进言,他本是最犹豫的一人。
联日抗华风险极大,一旦局势反转,极易落得通敌卖国的罪名。
可於冲汉、张景惠带头提议,张海鹏强势附和,三人声势浩大,他不敢当眾相悖,只能顺势跟风,隨声附和,以求不被派系孤立、保住自身权位。
从大帅府返程公馆之后,他心底便一直忐忑不安。
总觉得白日的举动太过冒失,触碰到了大帅的底线。
今夜公馆骤然被围,亲兵被缴、通路被断、內外隔绝,所有的忐忑瞬间落地,化为极致的恐慌。
於芷山死死攥紧衣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紧绷。
他没有张海鹏的底气,自认战功不显、根基不深、人脉不广,在大帅心中分量极轻。若是四人联名进言触怒主帅,最先被拿来开刀、杀鸡儆猴的,必定是自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
常年接受东瀛暗中输送的军费、物资,放任对方人员在防区游走探查,暗中泄露边防布防细节,换取个人权位稳固、家財富足。
这些勾当,件件都是祸乱根基、通敌卖国的重罪。
以往局势安稳,大帅隱忍包容,无人追责。
如今局势剧变,大战在即,最忌內部祸乱,往日的所有隱秘勾当,都会成为致命把柄。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每一声声响,都能让於芷心神剧烈一颤。
他不敢暴怒、不敢叫囂、不敢试探,只能死死缩在屋內,满心惶恐、无尽后悔。
后悔自己一时贪心、盲目跟风,不该为了依附权势、谋取私利,掺和联日大事,不该心存侥倖,触碰家国底线。
他反覆回想张雨亭白日的神色,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藏著看透一切的冰冷。
当时未曾察觉,如今被困绝境,所有细节尽数浮现心头,越想越后怕。
大帅不是被说辞打动,不是心態摇摆,而是早已看透四人心思,不动声色隱忍不发,假意退让,只为稳住局势、伺机清算。
这个念头一出,於芷山浑身冰凉,手脚发软,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崩塌。
他清楚,自己大概率大祸临头。
可生性胆小懦弱的他,身处绝境,依旧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更没有主动请罪、坦白悔过的魄力。
他只能蜷缩在屋內,默默祈祷,祈求大帅念及多年驻守边防的苦劳,从轻发落;祈求其余三人根基深厚,能顶住压力,分摊罪责;祈求过往的隱秘勾当无凭无据,无法定罪。
同样的绝境困笼,四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於冲汉自负聪明,稳坐书房静待权位登顶,看不清大局已定、死局暗藏;张景惠圆滑投机,心存情义侥倖,妄图凭藉元老身份、半生情分躲过追责;张海鹏暴躁刚烈,迁怒他人、自认无错,满心皆是不甘与怨气,坐等对峙翻盘;於芷山胆小惶恐,后悔不迭、束手无策,只能卑微祈祷、被动等待。
四人四心,无一人幡然醒悟,无一人心生悔罪。
所有人的思虑,全部围绕自身权位、財富、安危,无半分家国大义,无半分北疆大局。
奉天城的黑夜愈发深沉,北风凛冽、寒意彻骨。
四座禁錮之地依旧静默无声,没有骚乱、没有动盪、没有异动,完美维持著城內平和的假象。
杨宇霆返回大帅府,向张雨亭復命之后,便转身奔赴隱秘机要密室,启动封存多年的所有证据卷宗。
银钱帐册、密信底稿、人证记录、接洽线索,一条条、一件件,尽数被逐一梳理、核对、佐证。
完整的通敌罪状,正在连夜成型。
笼中四奸尚在各自的私心幻梦里挣扎盘算,全然不知属於他们的末日,已然隨著沉沉黑夜,悄然降临。
……
……
夜色如墨,笼罩整座奉天城。
凛冽北风穿梭街巷,拍打在各处高墙大院之上,发出沉闷呼啸,吹散了城內仅存的烟火气,只余下漫天肃杀。
四座被封禁的院落、官署、公馆,依旧维持著死寂的状態。
层层兵士静默驻守,刀枪隱於夜色,无声禁錮著四名身居高位的叛臣。
杨宇霆坐镇大帅府机要密室,连夜梳理数年积攒的罪证卷宗。
泛黄的纸质帐册、字跡隱秘的密信、专人记录的人证口供、歷次小鬼子人员接洽的时间线,一件件、一桩桩,条理清晰,铁证如山。
所有线索相互印证,彻底锁死於冲汉、张景惠、张海鹏、於芷山四人私通外敌、出卖北疆情报、收受巨额贿赂、祸乱军政大局的滔天罪责。
卷宗整理完毕,条理分明,罪责清晰,没有半点模糊空间。
杨宇霆將所有罪证规整封存,装入特製牛皮卷宗袋,抬手熄灭桌案烛火,起身走出密室。
今夜的封锁只是第一步,稳住局势、隔绝內外、斩断退路。
如今罪证落地,大局已定,无需再做隱忍,是时候正式收押四人,彻底根除奉系內部毒瘤。
他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周身无半分多余情绪,只剩杀伐决断的森严气场。
步履沉稳穿行在帅府甬道,每一步落地都厚重有力,踩碎满地夜色。
抵达主楼厅堂,张雨亭正佇立窗前,默然望向漆黑的北疆方向。
一夜未眠,他面色依旧沉稳如常,不见半点疲惫,周身梟雄气度浑然不散。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杨宇霆身上。
杨宇霆上前躬身,沉声復命:“大帅,所有罪证梳理完毕,四人通敌卖国、祸乱北疆的罪责,全数坐实,卷宗完备,无任何漏洞可钻。”
张雨亭微微頷首,声线冷硬如铁:“既然罪证確凿,即刻动手,全数拿下。分层处置,依规定罪,稳字当头,不许闹出半点乱子。”
“属下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