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之內，依旧是一派紧绷肃穆的备战氛围。
    张雨亭身著戎装，连日驻守帅府主楼办公，昼夜不休处理军务、调度后勤、督导边防。年近五旬的他，半生戎马、身经百战，眉眼间刻满沙场风霜，身姿依旧挺拔硬朗，周身自带杀伐决断的梟雄气场。
    桌案之上，铺满边防工事图纸、新兵集训台帐、粮草军备报表、边境军情密报。关外千里防线的所有部署、数十万兵马的调度排布、全城物资的统筹储备，尽数匯总於此，由他一人决断统筹。
    他心底始终绷著一根弦，从未因短暂的停战平和滋生半分鬆懈。
    小鬼子暂缓开战，在他看来只是暂时的兵力休整、战力蓄力，对方狼子野心从未消减，北疆战事迟早重启，新一轮的战火廝杀必然更为惨烈。
    他能预判敌军的军备囤积、物资储备、兵力休整，能看透对方正面开战的战术套路，能守住千军万马衝击的坚固防线，却从未预判到，敌军已然放弃正面沙场对决，將所有破局希望，压在了一场无声的暗杀之上。
    午后未时，大帅府正门处，一名身著青色长衫、气质沉稳的信使，持专属通行令牌，在亲卫层层核验之后，快步踏入帅府院內。
    信使並非奉系官吏，也非北疆本土人士，衣著乾净利落，言行沉稳有度，是北平军政公署专程选派的嫡系特使，身负卢小嘉亲笔密信，昼夜兼程、快马奔赴奉天，一路不曾停歇。
    特使抵达主楼厅堂外，止步躬身，由值守亲卫入內通报。
    片刻后，亲卫快步而出，引特使入內。
    厅堂之內，张雨亭正俯身审阅边防工事整改清单，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文字数据，神情专注肃穆。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抬眼，锐利目光扫向来人，气场沉稳威严。
    特使不卑不亢，上前两步，躬身行礼，隨即从贴身衣襟中取出一封封口严密、加盖私印的信函，双手托举呈上。
    “奉北平军政公署之命，专程赴奉天，呈递少帅亲笔密信，面交张帅亲启。”
    张雨亭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南北对峙，华东与奉系分庭抗礼、彼此戒备，互相制衡，虽无大规模正面开战，却始终是敌对格局。
    卢小嘉坐镇关內、稳步崛起，一步步收拢民心、整军强军、重塑关內格局，已然成为神州最强大的势力，与关外奉系形成南北分治的態势。
    双方疆域接壤、利益衝突、大势相悖，迟早要一决高下、定鼎南北。这般敌对格局之下，对方突然遣使送密信，著实出乎预料。
    张雨亭抬手接过信函，触碰到厚实的信纸，封口处私印清晰完整，无任何拆封痕跡，足以保证內容绝密、未曾外泄。
    他抬手示意特使一旁候立，隨即撕开封口，展开信纸阅览起来。
    通篇字跡工整沉稳，笔力遒劲，行文无半分虚言客套，无外交辞令的圆滑虚偽，字字直白、句句恳切，立场鲜明、格局开阔。
    信中开篇，直接点明当下神州大局，剥离南北派系的私怨纷爭。
    直言南北对峙，是神州內部权力更迭、疆域整合的纷爭，可缓可延，可待山河安稳之后，再行沙场对决、一决雌雄。
    小鬼子外敌入侵，覬覦北疆沃土、图谋神州山河，是举国存续、万民受难的灭顶危机，是所有神州势力共同的大敌，无南北派系之分，无疆域利益之別。
    隨之便是最郑重的公开承诺：北疆战事存续期间，华东全境止戈休兵，绝不趁关外承压、全力抗敌之际，北上犯境、偷袭后路、吞併地盘、分化奉系势力。
    若小鬼子重启战火、大军压境，北疆防线承压遇险，华东即刻抽调精锐主力，北上驰援，与奉系兵马並肩驻守防线，合力驱逐外敌、守护北疆山河。
    信末，附带一段隱晦警示。
    点明小鬼子此番停战蛰伏，绝非国力不济、无力再战，而是隱忍蓄力、暗藏狠招。对方放弃正面战事对峙，必然暗中布局阴诡手段，伺机破局，劝诫张雨亭务必收紧安防、谨慎戒备，切莫因眼前平和放鬆警惕，严防暗处潜藏的致命危机。
    通篇读完，张雨亭久久默然佇立，眼底的凝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折服。
    他半生戎马、割据北疆数十年，见惯了乱世纷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乱世军阀，无一不是利己为先、逐利为本。
    大敌当前、对手承压之际，落井下石、趁机吞併、蚕食地盘、壮大自身，是最寻常的博弈手段。
    多少並肩制衡的盟友，会在危难时刻背后捅刀；多少同属神州的势力，会借外敌之手削弱对手、坐收渔利。
    他早已看透乱世规则，从不奢求派系之间的道义格局，更不指望敌对势力会主动让利、搁置纷爭、共御外敌。
    可卢小嘉的这一封密信，彻底打破了所有乱世潜规则。
    此人年纪轻轻，不及自己半生年岁，却拥有远超当世所有老牌军阀的眼界、格局与胸襟。
    明明南北一统是大势所趋，明明奉系是华东北上的最大阻碍，明明坐视小鬼子消耗、重创甚至覆灭奉系，是华东最省力、最高效的一统捷径，可他偏偏捨弃了眼前的天大利好，选择以家国大义为先，搁置派系私怨、放弃近在咫尺的霸业机缘。
    旁人皆看眼前利弊，唯此人著眼万世山河。
    张雨亭征战半生、雄霸北疆，素来傲骨錚錚，极少有同辈军阀能入他眼，更无一人能让他心生敬佩。对於关內崛起的卢小嘉，认可对方的治军理政能力，却也始终视作必须提防的劲敌。
    可此刻读完密信，心底所有戒备、轻视、博弈之心，尽数化作真切的折服。
    当世诸多军阀，要么困於一隅私利，要么拘泥派系纷爭，要么贪图眼前霸业，无人能跳出格局桎梏，看清家国根本。唯独卢小嘉，分得清內外轻重，辨得明公私利弊，守得住山河底线。
    放弃唾手可得的霸业优势，只为护住北疆屏障、守住神州山河，不让外敌藉机坐大、蚕食中土。这份胸襟与远见，放眼整个乱世，无人能出其右。
    张雨亭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声带著由衷的感慨：“天下群雄，皆逐方寸霸业，唯卢公子，心怀万里山河。”
    一旁候立的特使闻声，神色坦然，不急不躁，轻声开口：“我家少帅有言，南北爭雄，是神州家事；外敌横行，是举国劫难。家事可缓，劫难必阻。仅此而已。”
    简单一语，坦荡直白，无半分邀功、无半分示好，纯粹立足家国大义，尽显格局通透。
    张雨亭闻言，心底震撼更甚。
    他彻底明白，卢小嘉能在短短数年间整合关內乱象、重塑格局、聚拢民心、强军固本，绝非偶然。
    这般心性、格局、眼界、魄力，註定此人终將登顶神州，执掌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