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之前太上长老们曾斥责过逆道者胆大妄为,染指天道所不允许的地骸创生之道。
如今看来,他这徒弟干的事同样也不小啊!
神魂和道基,也算是天之精气一类,比地骸更加大逆不道呢。
他忍不住重新审视这道残魂。
以一道真实的神魂碎屑为核,再藉由玄妙的道韵之光,擬出与之同源的残魂。这道残魂既有沈怀庭本人的神魂特质,又与舒长歌自身產生了一缕隱秘的关联。
如此一来,只要沈怀庭没有特意设下隔绝禁制,舒长歌便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若是宗门想要推衍沈怀庭的行踪,这道残魂便是最精准的媒介,比任何卦算都要直接、准確。
最神妙之处在於,这残魂是擬造的,不是真正的分魂。
这意味著沈怀庭本人根本不可能有所感应,也察觉不到什么异常。
因为这道残魂本就源自那具被他遗弃在人傀中的神魂碎屑,只是被舒长歌以道韵牵引补全了而已。
景耀真人越想越觉得此举大大可行,自己这个小徒弟当真是天资聪颖,谨慎又周到,世间再没有比这个徒弟更加叫人惊喜的了。
景耀泄出了几分轻鬆的笑意,將玉杯中的灵酒一口乾掉,走下了尊座。
“你既然做到了这一步,那自然是有自己的计划。”
“说说吧,为师和浮天仙门,全力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天衍殿的大门应声合上,將师徒两人的秘话藏於门后,滴水不漏。
……
祝情是从功善堂同门的閒聊中,得知舒前辈回宗的消息。
驻守功善堂的那位师姐说得隨意,只道方才来时在试剑广场上空瞧见了一道幽紫色的剑光往天衍峰方向去了,身量气度和灵息,都像是舒真传。
“舒师弟气息又强了几分,看来是闭关又有所得。”
舒长歌前去焱火域的事,浮天仙门內只有少数人知晓,因此在浮天弟子看来,这位低调且鲜少在外人面前露面的舒师弟,大概又是去闭关了。
將任务在功善堂交接完毕的祝情听了,动作一顿,侧耳仔细听完,这才加快手上的速度,和师姐道了声谢,转身便往外边儿走。
一面走一面掐诀,召出一只精巧的鎏墨金蝶,將简短的问候和求见之意刻入其中,目送金蝶离去。
她也没有回焚月峰,而是踩著剑光,慢吞吞地朝著落九天的方向飞去。
心中的忐忑不安不断地敲打著她的心,让她觉得身下的剑光仿佛陷入了泥沼,飞得尤为沉重。
但金蝶的回讯比她预想的要快,不过一刻钟,另一只金蝶从虚空中飞出,带来了舒长歌的回信。
祝情接住金蝶,深吸了一口气,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个字:嗯。
祝情咬了咬牙,心一横,全力催动脚下的剑光,笔直的朝著落九天去了。
她悬立在浮屿外的云靄和水汽间,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灵光流转的阵法上,正待行礼问候,阵法却已经开了一道裂隙。
客来而不入,是主人家无礼。
“进。”
极其冷淡的声音从阵法內遥遥传来,无比清晰。
祝情散去剑光,第一次踏上落九天这座神秘的浮屿。
舒长歌的浮屿鲜少有旁人到来,除却他的两位好友和师长们,再无他人有幸光临,因此浮天仙门內有许多弟子都在猜测里边儿会是什么景象。
最后一番激烈討论后,敲定大概是和它的主人清冷性子一样,里边儿估计也没什么多余的点缀,大概就是一些灵植灵药,或是一些对修炼有好处的东西!
虽然具体是些什么还没从这群无聊又不上进的弟子中討论出来,就被突然出现的执礼长老们抓走。
但此刻祝情走入其中,发现师兄师姐们猜的果然有八九分准確。
落九天上灵气浓郁,灵药清香,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座精筑坐落其中。
廊前一株粗壮得有些过分的桃树,树冠如云,花与果同枝,挨挨挤挤地缀满了枝头,落英铺了一地,却不见半点腐烂的痕跡,乾净得像是才被人一片片摆上去的。
是一处清修的好洞府,只是清冷得像个不沾尘的琉璃罩子,进去了连呼吸都要放轻三分。
走近至青闕阁廊下时,心中对楚洛的消息又是紧张又是惊慌的祝情,这才慢半拍的发现,对方大概才从天衍峰迴来不久。
只见廊下的几案上摆了许多她看不懂的符纸丹药,符纸似乎还是个人形的模样。
祝情到时,舒长歌也並没有起身迎客的意思,发觉她的视线在人形符纸上多看了几眼,指尖一动,有些虚幻的符纸骤然消失。
祝情猛然回神,在几丈远的距离停下,声音有些沙哑的行礼,“舒前辈。”
严格意义上她应该称呼师兄,但从小就养成的称呼,实在改不过来。而祝情本人,越是长大,对这位无论何时都情绪淡淡的仙人师兄,越觉尊重。
有些时候她甚至都不敢看对方太久,因为总会心神动摇,容易控制不住情绪。
舒长歌微微頷首,算是应过了。
“舒前辈,洛叔他……”
舒长歌对祝情的来意一清二楚,见她面露迟疑,便打算直接告知,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去掉了所有的修饰和描述,道:“楚洛已故。”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有铺垫,也没有任何缓衝。祝情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舒长歌从玲瓏心中取出一只暗色的木匣,动作不急不缓。匣面上残留著乾涸的血痕,將原本的木色染成了深沉的黑红。
“他的遗物。道宗內乱时身亡,尸骨无存。”
幽紫色的灵力托著木匣送到祝情面前,稳稳停住。
祝情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指尖触到木匣边缘时,她的手已经抖得完全不像话了。
她一时没接过去,舒长歌便也没有散去灵力。他眼眸半垂,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而是取出一枚符胚,以灵力开始在上面刻画起符纹来。
动作平稳,连一丝停顿也无。
廊下安静得只剩下灵风穿过桃枝的簌簌声,与远处空濛湖隱约传来的空濛兽叫声,这本应该被阵法隔绝的声音,却在此刻如响雷一般砸落在祝情的耳中。
几个呼吸之后,祝情终是抬手將木匣抱住,眼眶泛著红,声音却还勉力保持著平稳。
“多谢前辈。敢问前辈,洛叔走之前,可有……”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妥,又摇了摇头,將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必了。前辈当时並不在场,问了也是为难前辈。”
舒长歌刻符的动作没有停,语气冷淡如常:“全因內乱,相戮而亡,无仇亦无怨。”
既然楚洛决心要回道宗,那便是做好了可能会送命的打算。
“我明白了。”祝情深吸一口气,將木匣收入储物环中,又郑重行了一礼,“此番劳烦前辈奔波,祝情铭记於心。不敢再多叨扰,祝情告退。”
舒长歌应了一声。
直到祝情的身影消失在落九天外的云靄中,他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画符和製作符胚的难度可不能同一而论,当那枚符胚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最后一道纹路落下后,整枚符胚亮起了一道幽紫色的微光,旋即內敛。
成了。
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该转交的转交了,该告知的告知了,此事便算了结,就如他手中的这枚符籙。
“走。”
对著除了自己之外空无一人的落九天,舒长歌却突兀道了一句。
不多时,桃枝中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挨挨挤挤的粉白桃子被挤了开来,顽强的掛在树头上不肯掉下。
紫青两色的鸟儿从中探出头来,长长的华丽头羽晃了晃,脆生生的应了句,“知道了大哥!”
原来祝情听见的並非是灵风吹动桃叶的声音,而是九离藏在桃枝中对著灵桃挑挑拣拣的动静。
九离应声之后便乖顺的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舒长歌的体內,乖巧地蹲在丹田小天地的翠木上,梳理著翎羽。
舒长歌独自站在青闕阁前,透过阵法望了一眼浮天秘境內依旧高悬的浮天剑,眼底韵光微动,旋即身形在原地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