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看著那只停在立柱上的隱夜鶇。
“明明他们俩一句都没吵，可这气氛怎么比大吵一架还让人心里堵得慌啊……”
宆点了点头。
“裂痕已经出现了。”
姬子轻轻嘆了一声：“有时候，关係变远並不是从爭吵开始的。”
从那天以后，朝露公馆变得更像一座真正的权力中枢。
过去需要五大家系共同討论的议题，越来越多地被橡木家系提前批覆。文件从各区送来，又被整齐地转入朝露公馆。隱夜鶇停在屋檐、路灯和会议厅外，黑金色羽毛在灯下泛著冷光。
匹诺康尼没有停止繁荣。
正相反，它发展得更快了。
白日梦大酒店在游客的讚嘆中开业，黄金的时刻与烫金的时刻吸引来更多商人，星辰的时刻和安謐的时刻被写进宣传册，黎明的时刻与太阳的时刻也逐渐成形。新的街区、剧院、商业设施、学校和梦境交通网把这片乐园装点得越来越完整。
报纸上说，家族带来了秩序。
广播里说，匹诺康尼正在走向前所未有的繁荣。
民眾也相信这一点。
猎犬巡逻，鳶尾花歌唱，苜蓿草输送物资，隱夜鶇筑梦，橡木统筹一切。五大家系托著盛会之星越飞越高。
可米哈伊尔看到的不只这些。
他在摺纸大学的旧资料室里翻到一份失踪名单。
上面有很多隱夜鶇家系的名字。
许多年轻筑梦师在梦境边境失联。参与早期建筑设计的工程师遭遇“意外”。
后来连格拉克斯最得意的几位弟子也陆续消失在官方记录里。
菲瑟夫人乔伊。
她设计了白日梦大酒店与绿洲的时刻，是完成匹诺康尼第一座標誌性建筑的人。官方记录上写，她在梦境边境遭遇野外迷因袭击，救援赶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徵。
冯恩。
他设计过黄金的时刻与烫金的时刻。家族档案里只留下“失踪”两个字。没有追悼，没有详细调查。
巴罗。
星辰的时刻与安謐的时刻的筑梦师。官方记录称他捲入犯罪，被审判后死在牢狱里。可米哈伊尔从旧同事那里拿到的手稿上，巴罗去世前仍在修改安謐的时刻的公共休息区方案。
三月七看著那些文件一页页翻过，脸色越来越白。
“明明是他们辛辛苦苦把城市建起来的，结果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这也太过分了吧……”
丹恆垂著眼：“杀死一个人之后，再修改关於他的记录。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后来的人连追问都无从开始。”
宆望著那些被盖上印章的档案。
“之前他们还在修復被虚构史学家写歪的歷史来著……”
姬子点头道：“这也是为什么…真相和歷史必须有人去记录，去保存。”
记忆中的米哈伊尔拿著那几份文件，去了摺纸大学后方的一间小办公室。
格拉克斯坐在那里。
这位隱夜鶇家主比过去苍老了许多。桌上摆著学生们做的纸折小鸟，还有几张建筑图纸。窗外是学校庭院，年轻筑梦师们正在练习搭建梦境迴廊。
米哈伊尔把文件放到桌上。
格拉克斯没有翻开。
他知道里面写著什么。
“我不能再让他们继续失踪了。”格拉克斯说。
米哈伊尔看著他。
“你打算怎么做？”
格拉克斯缓慢抬起头。
“隱退。”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月七瞪大眼睛：“啊？隱退？！可是这样一来，不就等於直接向家族低头认输了吗……”
“不一定是认输。”丹恆说。
画面里，格拉克斯把纸折小鸟放进木盒，又拿出另一份任命文件。
“隱夜鶇的绝大多数人，只是热爱筑梦的普通人。他们来到匹诺康尼，不是为了和橡木家系斗到最后。”
他把文件推到米哈伊尔面前。
“乔伊、冯恩、巴罗…他们已经付出太多了。再继续下去，会有更多孩子消失。”
米哈伊尔看著文件上的名字。
费歇尔。
设计过黎明的时刻与太阳的时刻的筑梦师。
格拉克斯说：“我会把家主的位置交给费歇尔。他比我更適合继续谈判。”
米哈伊尔沉默很久。
“你甘心吗？”
格拉克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家主不能只考虑甘不甘心。”
记忆跳转。
谈判桌两侧坐满了人。
橡木家系的人衣著整齐，神情克制。费歇尔坐在另一侧，桌上摊著摺纸大学的章程、隱夜鶇成员名册、未来筑梦师保护条款，以及一份加入家族体系的协议草案。
门外有骂声。
有人说他背叛格拉克斯。
有人说隱夜鶇终於低头。
有人说费歇尔把筑梦师的自由卖给了橡木。
费歇尔坐在谈判桌前，没有反驳门外的人。
他对橡木家系代表说：“摺纸大学必须保留。”
对方翻著条款：“可以。前提是课程內容接受家族审查。”
“筑梦师可以自由申请各时刻建设项目。”
“需通过家族备案。”
“隱夜鶇成员不能再被以失踪、意外、犯罪名义隨意处理。若涉及调查，必须留下完整记录，並允许家系內部见证。”
橡木代表看向他：“费歇尔先生，你应当明白，加入家族后，你们也將承担家族的义务。”
费歇尔点头。
“我明白。”
门外的骂声还在。
费歇尔没有回头。
他收到格拉克斯留下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段话。
不能让全部人都为我们的一腔私情买单。
他的手微微收紧。
“每一位筑梦师都很宝贵，我们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损失了。”
纯白空间里，三月七抬手擦了下眼角。
“他明明是在保护大家，却还要被骂……”
丹恆点头：“至少摺纸大学保住了。”
协议落下印章。
隱夜鶇家系併入家族。
匹诺康尼对外的形象依旧公正、稳定、繁荣。
普通民眾不知道乔伊真正死於谁手，不知道冯恩为什么失踪，不知道巴罗的罪名从何而来。他们从新闻里看到的，是家族平息暴乱、修復城市、开放商业航路、建设学院、扩大梦境时刻。
他们真心相信家族是光明正大的。
而高速发展带来的利益，也確实落到了很多原住民手里。
房產升值，商业繁荣，学校扩建，梦境设施完善。五大家系和本地居民的生活被这座乐园紧紧连在一起。
可新的门槛也隨之立起。
外来逐梦者要拿出大把信用点，才能换到进入匹诺康尼的资格。没有钱的人，再难像当年那些囚犯、流民、拓荒者一样走进这片梦想之地。
米哈伊尔站在黄金的时刻街头，看著一名衣衫陈旧的逐梦客被礼貌地请离登记处。
工作人员笑容得体。
“很遗憾，您的信用评估暂未达到入梦標准。欢迎您下次再来。”
那人抱著行李，在人群边缘站了很久，最后低著头离开。
穹看得握紧拳头。
“这不就是换了个名字的公司吗？”
三月七小声说：“哈努努当年反抗的，不就是这种东西吗……”
宆看著记忆里那些金色灯牌，忽然觉得它们亮得刺眼。
姬子轻声道：“梦想之地若只接纳付得起门票的人，就会慢慢忘记自己为什么诞生。”
米哈伊尔终於去了朝露公馆。
这一次他没有等在迴廊。
直接站在主厅门口，对侍者说：“我要见歌斐木。”
侍者为难地低头：“米哈伊尔先生，家主今日事务繁忙。”
“告诉他。”米哈伊尔说，“我今天一定要见他。”
不久后，隱夜鶇飞来。
它停在高处的扶栏上，淡金色眼睛望著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抬头看他。
“歌斐木，匹诺康尼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侍者们立刻低下头。
隱夜鶇没有回答。
米哈伊尔拿出那几份文件。
乔伊的意外报告，冯恩的失踪备案，巴罗的审判记录，隱夜鶇加入家族的协议，还有几份外来逐梦者入境门槛调整公告。
纸页在他手中发出轻响。
“这不是我们当初规划的未来。”
“哈努努让出权力，创建家系制度，是为了让匹诺康尼不再被某一个人握在手里。可现在呢？所有权力都在往朝露公馆集中。”
隱夜鶇沉默。
“那些筑梦师，他们建起了白日梦大酒店，建起了黄金、星辰的时刻。可他们死后，名字被抹黑，记录被改写。”
“外来逐梦者没有足够信用点，连匹诺康尼的大门都进不来。”
米哈伊尔的手慢慢放下。
“这里再也不是那个梦想之地了。”
三月七咬住嘴唇。
“说出来了……”
宆看著米哈伊尔：“他忍了很久。”
米哈伊尔抬头望著隱夜鶇。
“歌斐木，你忘记自己的初心了吗？”
朝露公馆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喷泉的声音。
隱夜鶇没有反驳。
也没有解释。
米哈伊尔在等他开口。
等他否认。等他开口说“不是这样”。“我们可以重新商量”。
可隱夜鶇只是垂下眼。
过了很久，歌斐木的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
“请米哈伊尔先生出去。”
侍者们僵在原地。
没有人上前。
歌斐木又说了一遍。
“送客。”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只隱夜鶇，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收好。
侍者来到他身边，声音很轻：“米哈伊尔先生，请。”
米哈伊尔往外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
“歌斐木。”
米哈伊尔背对著它，声音疲惫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说完，他走出了朝露公馆。
米哈伊尔走后，歌斐木看著那块米哈伊尔送自己的腕錶。
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