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我们不妨继续动身。善念总是恶行的最后造物，因它知晓自身应被制止。而他曾经的选择，也將为我们揭示他的阴谋。”
    律令说完，转身走向浮空道路尽头。
    流萤停了好久才跟上去。
    这片梦境空间没有墙壁，也没有正常的天空。道路一段一段悬在空中，像被拆开的舞台道具。脚步落下时，远处传来很轻的迴响。
    律令与流萤走了很久。
    前方终於出现一面空白荧幕。
    荧幕孤零零立在道路尽头。白色幕布上印著一幅画像。
    白髮，金眼，黑色皮肤。身躯上的伤口流淌著金色血液。
    『毁灭』的纳努克。
    流萤停住。
    “这是……”
    律令仰起头，望著那幅画像。
    “看来，也只是殊途同归。人的意志，作用当真微乎其微。”
    画面开始褪色。
    荧幕亮起来，像被点燃的胶片。
    一间昏暗的厅室。
    窗外没有阳光，只有匹诺康尼梦境中常见的柔和灯影。桌面上放著文件和通讯器，一只隱夜鶇停在高背椅上，羽毛泛著黑金色光。
    歌斐木的声音从隱夜鶇体內传出。
    “纳努克亲自示现，无限夫长因之陨落…此事震动寰宇，我早已知晓。又何必劳烦一位“主家”使者亲赴边陲？”
    桌前站著一具机械人偶。
    冷白金属与深色关节构成的身体，脸部嵌著光滑面罩。胸口刻著家族纹章。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
    “只是顺便一提。”
    它微微低头。
    “我为降罚而来：其罪在你。”
    厅室里安静了片刻。
    歌斐木：“……”
    “此前我险些死去，至今无法示以原身，为何重回此地后，会平白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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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械人偶的面罩亮起。
    “你已自行坦白了罪状。”
    隱夜鶇的羽毛轻轻一颤。
    “……？！”
    “即便只是边陲之地的分家领袖，家族也不会容忍他的无能。非但无法弹压局势，甚至遭人杀害。”
    “若非纳努克示现，“无限夫长”本將降於匹诺康尼，盪绝恶徒。”
    纯白空间里，穹的手收紧。
    “这算什么啊……”
    三月七也皱起眉：“歌斐木差点死掉，居然还要被罚？”
    画面里的醒兆调式继续说道：
    “但你侥倖生还，我也因之启程。”
    “你须亲自平定此事，將丟却的敬畏取回：不是之於你，而是之於家族。”
    歌斐木沉默许久。
    隱夜鶇低下头。
    “……仓促得生，力不能逮。”
    醒兆调式道：“因此，你的罪行，將以“恩赐”来责罚。”
    机械人偶抬起手，亮起细小的音符光点。
    “赐予你另一桩罪行。”
    “其恶弥天，一旦知晓，歌斐木这名字便要失去意义，你將虽生犹死。”
    厅室里，隱夜鶇不再说话。
    几息后，歌斐木的声音低下来。
    “我知我罪，敬请降罚。”
    醒兆调式歪头。
    “此时此地？这可无从施予。”
    “在引你前往那处蜜泉之前，我將为你进行调律，使你无法再作声张。”
    机械人偶手上的音符落下。
    隱夜鶇周围的空气被音符切开。那些光点並没有伤到它，却一道道贴上它的喉部、羽翼与胸口。
    歌斐木没有反抗。
    也许不能。
    也许此刻反抗已经没有意义。
    醒兆调式继续望向纳努克。
    “世人皆以为，那是“毁灭”的造物，因其常与灾异同行同至。”
    纯白空间里，宆的目光抬了起来。
    “我將拨开你眼前的阴翳，使你再度直视那予取予求的伟力，敬拜三重面相降下的仁慈：”
    它顿了顿。
    荧幕上的纳努克画像再次闪过，隨后又被层层重叠的乐谱与金色裂纹覆盖。
    可下一瞬，画面像信號受扰般抖动。
    醒兆调式的声音也变得断续。
    “『■■之癌』，星核。”
    白光骤然填满视野。
    穹几乎当场炸毛。
    “什么之癌啊？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
    他抓了把头髮，表情难受得像打开宝箱却发现里面只有被撕掉关键字的藏宝图。
    “这种地方消音也太缺德了吧！”
    三月七立刻点头：“本姑娘赞同！”
    宆站在旁边，眉头紧锁。
    穹眼睛一亮：对哦，另一个我肯定知道！
    穹下意识转向他，嘴巴已经张开。
    “另一个我，你……”
    话到嘴边又停住。
    他想起了之前。
    另一个自己知道很多事，但那些事说出来有很大代价。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手从头髮上放下来。
    “可恶…这不是逼死强迫症吗。”
    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摇摇头。
    “不用看我。我也想知道。”
    穹怔了一下。
    宆看著那片已经空掉的银幕，声音很轻：“我只知道星核和毁灭有关。至少，在我原本知道的范围里，是这样。”
    三月七看了看宆，小声说：“这次连宆也不知道啊……”
    丹恆已经沉思了很久。
    他埋著头，正在整理脑中的智库记录，试著把刚才那段被遮蔽的词重新推测出来。
    片刻后，他开口。
    “自琥珀2147纪，名为星核的灾厄突然在寰宇出现。”
    “它们扰乱虚数能量流向。侵染、改变各个世界的环境。如同癌细胞一般在宇宙各处扩散。人们因此称之为万界之癌。”
    三月七眼睛亮了：“这个本姑娘知道。雅利洛-vi也是因为星核才……”
    丹恆点头。
    “目前学界主要猜测，万界之癌大概率与毁灭纳努克和反物质军团有关。”
    “原因很简单。星核带来的结果往往是灾害、失序与文明崩坏。它们出现的时间，也与毁灭的反物质军团出现时间接近。”
    穹皱著眉：“那刚才那个家族使者为什么说世人以为它是毁灭的造物？好像在说大家都猜错了。”
    “未必是完全猜错。”丹恆说，“更可能是只猜到了一部分：星核的確和毁灭有关。”
    丹恆垂下眼帘。
    “但既然这位所谓的家族主家使者对星核真相如此忌讳莫深，甚至要以调律封住歌斐木的声张，那么它本质应当不是目前主流猜测的毁灭之癌。”
    宆赞同：“如果只是毁灭，没必要藏成这样。”
    丹恆点头。
    “星核应当只是藉助毁灭之手传播。”
    “结合你们两个体內的星核能够如此自如地调和诸多命途之力，我个人猜测，这位使者所说的，应当就是……”
    “同谐之癌。”姬子沉声说。
    这四个字落下后，纯白空间静了一下。
    三月七瞪大眼睛。
    “同谐之癌……怎么可能？”
    她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同谐不是把大家连在一起、互相理解、互相帮助的命途吗？怎么会和星核这种东西扯在一起啊？”
    丹恆没有否认。
    “同谐確实能连接不同个体。”
    “但同谐並非如它表面看上去那般和谐美好。”
    三月七张了张嘴。
    丹恆继续道：“在登上列车前，我在游歷途中曾听到过一则逸闻：在比亚里斯-卡曼德洛斯星，同谐影响下的地上天国之一。”
    “那是大小达尔达努星系居民们趋之若鶩的人间天堂。”
    穹皱眉：“天堂？”
    “记录里是这样写的。”丹恆说，“那里没有贫富衝突，没有公开战爭，居民之间亲近得近乎不可思议。外来者也会在很短时间內融入当地生活。许多人將那里视作被同谐祝福的理想世界。”
    三月七抱紧相机。
    “听上去…不是坏事啊。”
    “如果只到这里，確实不是。”
    “但在琥珀2157纪，家族在那里举办了一场空前绝后的庆典。”
    丹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而宴会过后，星球上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
    三月七下意识追问：“怎么了？”
    丹恆抬起眼。
    “都成了家族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