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峋上了车。
不是心甘情愿的那种上,是被季扬连推带拽、半绑架式塞进后座的那种。
宾利慕尚的后排座椅裹著他的脊背,皮质柔软得过分。车门关上的一剎那,外面那座破桥、枯河、冷风,全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空调出风口送来恆温二十三度的暖意。
李峋浑身僵硬地坐著,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拿出来,捏著那张对摺三次的a4纸,指节发酸。
“放鬆点,我们又不绑票。”季扬从副驾驶翻过身来,递了瓶水过去,打趣道:“矿泉水,没下毒,斐济的。”
李峋没接。
季扬也不尷尬,自己拧开灌了一口。
“先去医院。”
“……什么?”
“你奶奶,朔源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对吧?骨科,股骨头坏死,等了两年没做手术。”
季扬报出这些信息的时候,跟念菜单一样隨意。
李峋瞳孔缩了一下,声线绷紧:“你们连这个都查了?”
“查了。”季扬点头,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我们不止查了你奶奶的病歷,还查了你初中到高中所有的数学竞赛成绩、你在校期间的档案、你替人补课的流水帐,以及你爸妈跑路后你一个人带著奶奶过了四年。”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李峋扭头看向车窗外。
暮色把山路吞得只剩两条车灯的光柱,远处县城的灯火稀稀拉拉。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季扬靠回副驾座椅,翘起一条腿,漫不经心道:
“我说了,经世·景行控股集团,全国前三的民营財团。当然这是官方说法,实际排名第几没人说得清,因为我们老板大部分资產根本不上檯面。”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季扬偏过头,难得正经了两秒。
“你奶奶今晚会被转到县人民医院的单人病房,明早七点,我们的医疗专机从澜州起飞,直接把她接到云棲·国际生命养护中心做手术。”
李峋:“……什么中心?”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季扬摆摆手,“那地方不上大眾点评,也不在缺德地图標註。你就理解成全世界最好的医院之一,普通人花钱都进不去的那种。”
李峋沉默了很久。
车队拐进县城,在县人民医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他终於开口问:
“手术费多少?”
季扬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峋同学,我刚才在桥上说过,不用你签任何东西,不用你放弃任何东西。这不是交易,是我们老板的原话。”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去陪你奶奶吃顿晚饭。”
……
县人民医院三楼,骨科病区。
李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愣住了。
病房换了。
原来那间充斥著消毒水味、隔壁床大爷此起彼伏的呼嚕声、以及永远修不好的漏水天花板的六人间病房没了,变成了一间宽敞的单人病房。
新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著一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康乃馨。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被某种说不清的清香压著,不刺鼻。
奶奶许秀兰正半靠在床头,手里端著一碗热粥,看到他进来,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峋伢子,你快来看,护士姑娘给我换了大房间嘞!还给我燉了粥!”
老太太开心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压根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季扬。
李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接过粥碗,吹了吹,递到嘴边:
“奶奶,你先喝。”
“好好好。”许秀兰乐呵呵地喝了两口,忽然压低了嗓门,凑到他耳边,
“峋伢子,是不是你那个保送的事情……办妥了?咋突然换这么好的病房?”
李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垂眸道:
“……嗯,办妥了。”
“好好好!”老太太连说三个好,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欣慰,“我就说嘛,我家峋伢子最爭气,比他们王家那个啥也不会的公子哥强一万倍!”
“奶奶。”李峋打断她,“明天有人来接你去大城市做手术。”
“啥?大城市?多贵啊!”
“不花钱。”
许秀兰瞪大眼,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不花钱?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有。”李峋低头帮她擦了擦嘴角,“你別操心了,安心养著就行。”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季扬靠在墙上刷手机。
李峋站在他面前,没说谢谢,问了一句:“你们老板为什么帮我?”
季扬抬头,收起手机。
“因为你值。”
“而且我们老板这个人吧,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天才被糟蹋,尤其是被蠢货糟蹋。”
李峋没再说话,但他跟著季扬走出了医院。
……
车队没有回酒店。
三辆宾利慕尚沿著县道开了二十分钟,在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別墅前停下。
这是朔源县的富人区,说是富人区,其实就是沿著新修的省道盖了一排自建房,其中最大最豪的那栋,属於王建设。
院门没关。
透过锻铁柵栏和亮堂堂的落地窗,车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客厅里热闹得跟过年,三桌人围坐在一起吃酒。茅台瓶子倒了一排,菸灰缸堆成小山。
王建设坐在主位,红光满面,手里夹著一根中华,正拍著桌子跟亲友吹牛。
声音隔著玻璃和车窗传出来,模糊但能辨出大意。
“……三十万!就三十万!那小子屁都不敢放一个,乖乖签字画押。”
“你说说,读书有啥用?脑子再好使,还不是被老子拿捏得死死的?”
哄堂大笑。
“建设哥,那你家鹏程这下稳了啊,清北大学数学英才班!”
“那可不!我儿子进了清北,以后就是正经的名牌大学生,谁还敢说他是花钱买的?”
又是一阵笑声。
李峋坐在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收成了拳。
季扬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没吭声。
安静了十几秒,季扬才慢悠悠开口。
“看够了没?”
李峋:“……嗯。”
季扬转过身,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收了个乾净。
“记住今晚他笑的样子。”
“因为明天他们全家会从天堂直接坐滑梯到地狱,中间不设缓衝。”
车队无声地驶离了別墅门口。
……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朔源县城,金源商贸大厦。
这栋七层小楼是王建设名下最大的资產,一楼是建材城,二到六楼租给了各种小公司,七楼是他自己的办公室。
装修得跟县城ktv总统包厢似的,红木家具配水晶吊灯,墙上掛著一幅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马到成功”。
季扬今天换了一身行头。
深灰色的tom ford西装,领带是酒红色的,袖扣是百达翡丽联名款,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从宾利上下来的时候,整栋楼的保安都在看。
身后跟著四个人。
李雾,经世·景行控股集团首席法务官,二十四岁,穿著一件看起来大了一號的白衬衫,抱著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走路的时候肩膀缩著,跟个被拉到菜市场的社恐大学生一模一样。
江潮,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嚼著口香糖,两只手插在兜里,走路带风。
还有两个穿黑色衝锋衣的安保,胸口別著“景行”的徽標,体型跟衣柜差不多。
李峋被季扬从家里接上车后,就一直坐在车里等著。
季扬没让他上楼。
“你在车里看著就行。”季扬拍了拍他的肩,“有些戏,观眾席的位置最好。”
电梯到七楼。
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王建设正翘著脚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著一串金刚菩提,桌上摊著几份合同。
旁边坐著他的狗头军师,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据说是县里某个退休干部的亲戚,专门帮王建设打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业务”。
看到季扬一行人进来,王建设先是一愣,然后挺了挺肚子。
“哪位?找谁?”
季扬笑了笑,把一张烫金名片搁在他桌上,自我介绍道:
“经世·景行控股集团,营运长,季扬。”
王建设拿起名片看了两眼,没什么反应,因为他连经世·景行是什么都不知道。
倒是旁边那个禿顶军师脸色变了一下,凑到王建设耳边嘀咕了两句。
王建设挑了挑眉,靠回椅背,语调里多了几分客气,但骨子里的优越感压不住。
“哦~大公司来的?啥事?我们朔源这小地方,可不够你们大老板折腾的啊,哈哈哈。”
季扬没回话,侧了侧身,把身后的李雾让了出来。
李雾站在那儿,抱著公文包,头微微低著。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他的社恐症在疯狂拉警报。
毕竟对面六双眼睛盯著他,办公室里混合著浓烈的烟味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气息,每一样都在疯狂刺激他想逃跑的本能。
但他没跑,咽了口口水,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
“王……王建设先生。”
第一个字就卡壳了。
王建设差点笑出声,看了眼禿顶军师,那意思很明显:这就是大公司派来的人?
李雾的脸涨红了,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法规,是他在昨晚花了六个小时逐字逐句磨出来的,每一个標点符號都是武器。
纸比人靠谱。
李雾把第一份文件拍在王建设桌上。
“这是……四天前,您通过朔源一中校……校长办公室,胁迫未成年人李峋签署的保送名额转让协议。”
“协议第三条,甲方自愿放弃一切权益追诉——这……这句话本身就构成了对未成年人民事权利的非法限制,违……违反《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一条关於显失公平的认定。”
卡壳归卡壳,但每个字落地都带著秤砣的分量。
王建设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什么意思?那协议是他自己签的,我又没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
李雾啪地又甩出第二份文件。
“第二……第二项。您以支付医疗费用为条件,诱使家庭经济困难的未成年人放弃受教育权益,涉嫌利用对方处於危困状態,构成《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规定的胁迫要件。”
“简单……简单说。”
李雾抬起头,盯著王建设,虽然手还在抖,但嗓子不抖了。
“这份协议,从……从法律层面上讲,自签署之日起就是无效协议。”
听到这儿,王建设站起来了,怒了:
“放屁!”
一拍桌子,金刚菩提从桌面弹飞出去。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盖了学校公章!你说无效就无效?你当朔源县是你家开的?”
就在这个瞬间,两千公里外,澜州,云闕,白玉京。
周行坐在书房的水晶桌前,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量子终端的悬浮屏幕。
太虚的ai界面上弹出一行字:
【领域技能——“绝对公平力场”已锁定坐標:黔西·朔源县·金源商贸大厦七楼。是否激活?】
周行毫不犹豫,直接点了“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