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过沟煞?(4000)
陆远没有立刻往前冲。
他站在原地,先是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別动。
隨后才缓缓蹲下,把那截断掉的桃木杖头放到掌心里,指腹在断口处轻轻一抹。
那一抹下去,陆远眼神便更沉了。
“不是咬断的。”
他低声道。
“是被“磨”断的。”
周衡一愣:“磨断?”
陆远没抬头,目光却像已经穿过石道,落到了更深处。
“有些东西,能吞煞,能化符,也能慢慢吃掉法器里的灵机。”
“这杖头里嵌了雷砂,本该最克阴邪。”
“可现在雷砂散了,木骨却没炸开,说明它不是一次性被硬击折断的,而是被持续耗过。”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不是单纯的鬼祟,得是这地方的“局”本身。”
陆远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捋一遍脑中的脉络。
“你们看这沟里,红布、镇煞桩、符墙、白骨、残器————看似杂,其实都在指一件事。”
“这里不是单纯埋了个邪神。”
“是有人在这里布了一个长期供养、压制、转化阴煞的邪局。”
“也就是说,野人沟里不是有东西”这么简单,而是整条沟都被炼成了一个大炉子“”
。
这话一出,后头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炼————炉子?”
王成安嗓子发紧。
陆远点点头。
“炼魂炉,或者说,半成的阴炉。
“人死在这儿,魂散不掉,煞进了这儿,也出不去。”
“久而久之,这地方就会把活人的气、死人的怨、山里的阴脉,全都一起搅进去,最后养出一个极难对付的东西。”
宋清禾听得指尖一凉,忍不住低声问:“那这些红布和镇煞桩,是在压炉子?”
“压一部分,锁一部分,餵一部分。”
陆远说得平静,却听得人背脊发寒。
“压的是外溢的煞,锁的是死在这里的魂,餵的是那供养地下面的主物。”
“你们之前见到的老柳树,不过是外围的一道口子。”
“真正的炉心,不在树上,也不在山口,在更深的地脉里。”
陆远说著,站起身来,重新看向前方。
那一声轻响后,石道尽头又恢復了死寂。
可这死寂並不乾净,反倒像有层看不见的东西,正慢慢贴著人耳朵往里钻,连呼吸都变得沉了。
眾人没再多问,只是都把法器握得更紧。
陆远抬步往前走,脚下刻意避开那些碎符和断骨。
往前不过二十余步,地势便忽然一转,石道边缘出现了一大片空地。
空地中央,居然立著一块巨石。
那石头高约一人半,形状不规则,远看像是从山体上剥落下来的断岩。
可等走近了,便能看出它不是自然立在这儿的。
巨石四面都被人削过。
削痕极深,像是曾经被斧、锤、凿一类的重器反覆加工过,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纹。
那些刻纹不是装饰,而是一道道符路。
粗看杂乱,细看却能辨出其中有“山”、“封”、“镇”、“禁”四类古篆的结构。
石头正面还钉著九枚黑铁钉。
每一枚铁钉都锈得发乌,可钉头並未完全腐烂,反而在日光下泛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红光泽。
而在巨石脚下,竟然摆著一圈碎瓷碗。
碗口朝內,碗底压著纸灰、骨粉、硃砂和一些辨不清色泽的碎末,像是有人在这儿做过极久的供奉。
瓷碗之间还扯著几缕发黑的红线,线头全都指向石头中央。
眾人一见,全都下意识停了脚步。
“这又是什么?”周衡忍不住问。
宋清禾也皱起眉:“像石碑,可又不是。”
林照玄盯著那石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微变:“这上头有禁制。”
只有陆远没说话。
他绕著石头走了半圈,眼神越来越冷,最后停在石头背面。
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凹槽,凹槽旁边,竟压著一块已经风化发白的兽骨。
那兽骨形状细长,像是狼骨,又像是狐狸腿骨,骨头中段被钻了一个孔,孔里塞著一枚褪色的铜钱。
陆远伸手,隔空在那凹槽上方停了停,似乎在感知余气。
片刻后,陆远有些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许二小眨了眨眼:“陆哥儿,你看出啥了?”
陆远道:“这是镇魂石,不,是半镇半锁的拴魂石”。
,眾人一怔。
陆远继续道:“真正的镇魂石,是用来压住亡者魂魄,不让其离体乱走,多见於坟地、乱葬岗或封煞阵眼。”
“可这块不一样。”
“它表面刻的是镇魂纹,底下埋的却是锁魂钉,九钉钉心,四面围瓷,外加红线引路。”
“说明它不是只压,而是把魂钉在这片地里,逼著它们绕著石头转。”
“转久了,魂性被磨,怨气被散,剩下的就只有最易被驱使的阴质。”
宋清禾听得脸色发白:“你是说————它是在炼魂?”
“对。”
陆远点头。
“不是直接拿活人炼,那样太冲,容易炸局。”
“这是拿死在这沟里的魂慢慢磨,磨成阴煞,阴煞再被供养地吞掉,餵给更深处的东西。”
他抬手在石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沉闷。
“你听,这石头里面有回音,但不是空的回音,是被压住的迴响。”
“下面恐怕埋过不少东西。”
周衡脸色铁青:“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陆远冷冷道:“自然是想养邪神,想借神力,想让不该活的东西“活”过来。”
“这种局,最怕阳火,所以他们才在这里设红布、符墙、镇煞桩,故意把山道做成一条半阴半阳的沟。”
“看上去像在压邪,实际上是在养邪。”
“压得越久,下面越“熟”。”
眾人听得心里直发麻。
就在这时,前方石头旁边的灌木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眾人立刻绷紧,周衡已经把剑横了起来。
可晃动过后,从树影里露出来的,却不是鬼影,而是一棵树。
一棵很古怪的杨树。
那树长得並不高,树干却异常粗,主干呈一种发青发白的顏色,像是被水泡过,又像皮肉被刮去后露出的骨色。
树皮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路,纹路细密得像无数张嘴叠在一起0
最怪的是树叶。
明明还在正午,周围其他树都只剩枯枝,可这棵杨树上居然掛著稀稀疏疏几十片叶子。
叶子不是青的,而是灰白色,边缘微微捲起,在没风的时候也会自己轻轻颤。
像是有人在树梢上掛了一堆薄薄的纸片。
而树干下方,居然还钉著三根短木桩,木桩之间横著红线,红线中间吊著几枚小铜铃。
铃不响,却在眾人靠近时,轻轻往里缩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压制。
宋清禾喃喃道:“这树————不对劲。”
陆远盯著那棵杨树,眼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厌恶。
“当然不对劲。”
“这是阴杨。”
“或者说,被人做成了“招魂杨”。”
“杨树本来就属木中阴柔,生性容易聚阴,尤其老杨、枯杨,最爱吸附游魂散魄。”
“可这棵树被人下过手,不只是聚阴那么简单。”
他抬手指了指树根。
“你们看树根周围的土。”
眾人低头去看,才发现树根四周的黑土明显比別处更湿、更亮,里面夹著丝丝缕缕的白色细絮。
像灰,又像头髮。
树根下还压著几块碎骨,骨头被磨得很薄,显然不是自然埋下的。
陆远道:“杨树在这儿,不是用来挡风,也不是做標记。”
“它是用来引魂的。”
“杨树叶子细,枝条轻,风一吹就响,最容易让人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
“旧时候有些地方会在乱葬口、河湾边种杨,说是能吸孤魂、引迷鬼,免得它们乱跑””
“可这棵不是普通种下来的。”
“它底下压了骨,枝上掛了铃,树身上还绕了镇煞线。”
“这是把一棵活树,活生生做成了招魂幡。”
周衡听得直起鸡皮疙瘩:“那它在这儿的意义是————”
陆远望著树梢,缓缓道:“它负责把周围散掉的魂气,引回这条路上来。”
“换句话说,死在这沟里的人,不管魂有没有跑出去一点,最后都会被这棵树拉回来一部分。”
“有了它,阴魂不散,有了它,路上就永远不会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
“这不是单纯的树。”
“这是路標,是鉤子,也是餵食前的笼子。”
话音一落,那棵阴杨的枝头忽然轻轻一颤。
一片灰白色的叶子,从枝梢上慢慢飘下来。
叶子落地的一瞬间,旁边那几枚铜铃竟同时极轻地响了一声。
“叮。
声音不大,却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清清脆脆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周衡整个人一激灵,猛地后退半步。
宋清禾更是迅速把太极封煞盘按住,像是怕什么东西趁机钻出来。
而陆远的视线却已经越过阴杨,落到了树后更深的石道尽头。
陆远知道,真正麻烦的东西,还在后面。
这棵杨树,只是野人沟里摆出来的第二道“门面”
它告诉后来者,这里有人布过局,也死过人。
但它更是在提醒所有还敢往前走的活人,进了这条道,就別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也在此时,前方的石道忽然静得有些过分。
不是风停了,而像是连风都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眾人站在阴杨前,谁也没敢先动。
那几枚掛在红线中的小铜铃明明没有被风吹,可就在灰白叶子落地的那一剎,它们又极轻地颤了一下,发出一串像牙齿打战似的细响。
“叮、叮————”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过分。
周衡后脊一紧,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还会响?”
陆远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眾人把呼吸放轻些。
他看著那片刚刚落地的叶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叶子在响。”
陆远说。
“是它在接东西。”
宋清禾一怔:“接什么?”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那棵阴杨的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根下那几块碎骨。
最后把目光落在脚边那块被压在树影里的灰土上。
那灰土里,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白气。
像烟,又像雾。
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偏偏陆远看得清清楚楚。
“来了。”
眾人一开始还没明白陆远指的是什么。
直到下一息,路边那块拴魂石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咔噠”声。
像是什么木器,被人从远处慢慢推了一下。
紧跟著,空气里竟隱隱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
而是一股冷香。
像纸钱刚烧完时残下来的香灰味,里头还混著一点新棉布、白蜡、和冷水泡过的木头味。
这味道一出来,周衡的脸色瞬间变了。
“白事味儿————”
王成安嗓子发乾:“哪来的白事?”
陆远抬起眼,望向石道更深处,淡淡道:“不是哪来的。”
“是“它们”要到了。”
陆远话音刚落,前头那条被红布和枯枝遮了大半的石道尽头,便慢慢晃出一抹白。
那白不是日光照出来的白,也不是雾。
是一口极扎眼的白布。
有人抬著。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一人穿著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扎著白布带,头上戴著一顶白帽。
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脚下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后面那人更怪,整个人像是埋在一件长长的白幡里。
只能看见布角在地上轻轻拖动,露出的一截手腕惨白得像泡过水的骨头。
最让人发毛的是,那两人抬著的,竟是一口小小的纸扎棺材。
棺材不过半人高,外头糊著白纸,棺沿上却扎了一圈红花。
红得发艷,白得发冷,摆在一起,扎眼得让人心口发堵。
周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这、这不是————”
“白煞。”宋清禾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两个字,脸色一下子白得没了血色:“出殯的白煞。”
陆远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寻常白煞。”
“是过沟的。”
“关外这地方,山高路险,阴气重,旧时候有些讲究的人家出殯,要请送煞人”在前头开道,免得棺气冲了山口,惊了地底东西。”
“可一旦送煞过错了道,或者白幡抬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这煞就不走人路,专走阴路”
。
陆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叫“过沟煞”。”
“活人避它,死人跟它。”
过沟煞?
眾人愣了下立即望向陆远,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