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现在,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进沟了!(4000)
第232章 现在,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进沟了!(4000)
火堆边原本还残著一丝夜里的寒气。
可等到日头渐渐往正中爬去,那层冷意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散得极慢,反倒让人心里更不踏实。
陆远说完“正午出发”四个字后,便不再多言,只低头把手里的乾粮撕开,慢慢嚼著像是在养精神,也像是在把接下来要走的路,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林照玄三人却显然静不下来。
周衡时不时抬头往沟口方向瞧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来回摩挲。
宋清禾则把那枚太极封煞盘贴身收好,又顺手把几张黄符逐一理平,动作极轻,像生怕惊动什么。
林照玄最是安静,只是闭目调息,胸口起伏比先前平稳了些,可那点压在眉间的疑重,却一点没散。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没敢閒著。
一个去把昨夜剩下的柴灰一脚踩灭,一个把水囊重新掛到腰侧,眼神里多少带著几分紧张。
等到日头真正照到老柳树顶上的时候,陆远终於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走。
他吐出一个字,乾脆利落。
眾人立刻收拾行装,重新排队往野人沟深处去。
一出老柳树下的阴影,眾人才真正感觉到这沟里的不对劲。
先前在树下烧火休息时,还只觉得是阴气重、风发冷。
可一旦踏上往里去的路,四周景象便像是从“荒”一下子变成了“邪”。
脚下的土是黑的,黑得像被常年浸过血水,又像埋过太多尸骨,踩上去没有半点鬆软感。
反而总有种微微回弹的怪劲,像土底下藏著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顶著人脚心。
两侧山壁也不再只是寻常山石,而是遍布著一道道斑驳的红痕。
那红痕並不鲜亮,反倒像旧布长年被血水、烟火、香灰反覆薰染后的暗红,薄薄地掛在石缝、灌木和枯枝上。
风一吹,便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眾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生出的东西,而是一条条早已褪了色的红布条。
有的系在树上,有的缠在石角,有的乾脆半埋在泥里,只露出边角。
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一张张没闭上的嘴。
“这是什么东西——”
周衡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透著发紧。
王成安也咽了口唾沫,盯著那些红布条,脸色不太好看:“看著——像招魂幡,又不像。”
陆远没回头,只淡淡道:“不是招魂幡。”
“是镇煞布。”
“可惜,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左侧一棵歪脖子枯树。
眾人顺著看去,顿时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那树上也缠著红布。
布条早已发黑髮脆,却仍旧一圈一圈勒在树干上,像是有人曾经用尽力气,把某种看不见的邪东西死死捆在这儿。
树皮被勒出一道道深痕,里面隱隱透出灰白色的木质,像骨头一样。
而更诡异的是,树下居然摆著一个破旧的泥碗。
碗里没有水,却残著一点发霉发褐的东西,像是香灰,又像是凝固的血。
陆远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只是低声补了一句:“这沟里以前,怕是真有人拿这里当供地。”
“红布不是喜事,是压东西用的。”
“可压了这么多年,压不住,反倒把阴气熬得更浓。”
这话一出,空气顿时像更沉了几分。
眾人继续往前走,越往里,红布越多。
有些布条掛得极高,横在两棵树之间,被风吹得像一张半透明的网。
有些则成了深深浅浅的血色布结,纠缠在藤蔓间,像是有人专门在这山沟里织了无数张红色的网,想把什么东西困在此地。
可偏偏这些红布越往里越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就在不远处的山道旁,竟还立著几根木桩。
木桩高矮不一,顏色乌黑,表面钉满了发锈的铁钉。
每一根木桩顶上都掛著一小段红布,布角垂落,已经被山风吹得破碎不堪。
最让人心头髮毛的是,木桩底下的土,全都是翻过的,像是埋过人,又被人反覆刨开。
宋清禾站在后头,脸色明显白了一分,轻声道:“这不像一处山路。”
“倒像——像一条专门往里送祭品的道。”
林照玄闻言,神色一沉,没说话,只是手掌缓缓按上雷霆令。
此时已近正午。
按理说,正午时分阳气最盛,就算山里阴重,也该有几分压煞之势。
可偏偏野人沟里这日头像是被山口吃掉了似的,照下来只剩一层惨澹的白光,落在地上。
非但没添暖意,反倒把那些红布照得更红、更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血。
风也停了。
一停下来,四周立刻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脚步声,静得能听见衣料擦过枯草的声音。
甚至静得能听见某些细碎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轻响”,从更深处传来。
像是有人在远处拖著什么东西。
又像是有人在低低地抽气。
周衡猛地停住,脊背一阵发麻,忍不住压著嗓子道:“陆、陆道友——你们听没听见?”
陆远已经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如刀,缓缓扫向前方那片半掩在红布后的山口。
那里,原本狭窄的石道旁,竟立著一面残破的石墙。
石墙上密密麻麻贴著不知多少年头的黄符,符纸早已泛黑髮脆,边角捲起。
有些甚至被风吹得半掛不掛,像一张张脸皮贴在石上。
而在石墙中央,垂著一大块褪色严重的红布。
那红布最怪。
別的红布都只是暗红,这块却鲜得过分,像是刚染上去不久。
布面上似乎还洇著一点一点的深色斑痕,隨著风轻轻摆动,竟像有血正从里面慢慢往外渗。
陆远盯著那块红布看了两息,忽然眯了眯眼。
“別看。”
他声音很低。
可就在他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那块红布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猛地一扯,竟“刷”地一下自己翻了过来。
布后头,空空荡荡。
但那空荡荡的石墙表面上,却有一排极浅、极细、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痕跡。
歪歪扭扭,组成了几个谁也认不全的字。
风一吹,那些划痕里仿佛还残著未乾的阴气,像活物一样轻轻蠕了一下。
周衡顿时头皮一炸,差点骂出声来。
宋清禾呼吸也一下子急了,手已经按在了怀里的封煞盘上。
林照玄更是眼神一凝,雷气几乎要从指缝里溢出来。
陆远没有立刻去碰那面石墙。
他站在原地,目光顺著那一排抠痕往下扫,眉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字。”
他低声道。
“是求救时乱抓出来的痕。”
几人闻言,心头都是一紧。
陆远缓缓往前走了两步,脚下那层黑土被他踩得轻响了一下,像踩在一层半干不乾的皮上。
石墙下方的红布被风一带,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后面更多暗沉斑驳的痕跡。
那不是完整的墙。
更像一处临时垒出来的挡煞壁,石块胡乱堆叠,缝隙里塞满了符灰、硃砂、桃木屑。
还有不少早已被血和潮气浸透的黄纸。
而在墙根边,赫然靠著一具白骨。
那白骨半埋在枯叶里,身上还掛著半截破烂道袍,衣袖上的云纹早已褪成灰黑色,可领口边缘还依稀能看出是道门制式。
胸前肋骨断了两根,左臂呈不自然的折角,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生生掰断过。
最扎眼的是那具白骨的右手。
五指死死蜷著,骨节间还卡著一枚锈得发黑的小铜铃。
铃身早裂了,铃舌也没了,可旁边散落著一地细碎铜片,显然曾是某种摄魂、引煞用的小法器。
周衡一眼看见那具白骨,整个人僵了僵,喉结滚了一下。
“道、道门中人——”
林照玄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截断臂,眼底的神色沉得厉害。
陆远蹲下身,没有直接去碰那白骨,只伸手从旁边的泥里拨了拨,拨出一截断裂的木柄。
木柄上缠著朱线,朱线已被烧得发脆,未端还留著一点焦黑的雷纹。
“雷木柄。”
陆远看了一眼,淡淡道。
“用来引雷符、破阴障的。”
他又朝左侧看去,那里还倒著一柄长剑。
剑鞘早已腐朽,只剩半截乌黑的铁口。
剑身斜插进土里,露出的一截剑脊上布满细密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啃咬过。
剑旁散著几张残符,符胆被撕得粉碎,符纸上仍能依稀看见歪斜未尽的雷篆。
周衡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打过一场硬仗。”
陆远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又往前移。
越往里走,尸骨越多。
不是零零散散的一具两具,而是沿著山道两侧,隔著十几步就能见到一处残跡。
有的白骨靠在石缝里,身下压著破裂的阵旗,旗面上绘著的北斗符纹已被血水泡得糊成一团。
有的则半跪在地,双手仍保持著掐诀的姿势,掌骨间嵌著一枚碎掉的铜钱。
还有一具更惨,几乎被拦腰撕开,脊椎骨外翻,胸口处赫然留著五道极深的抓痕。
像是死前被某种鬼物近身扑杀,连护身罡气都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更远一些的石坡下,还散著一堆烧焦的残物。
陆远走过去看了看,认出那是一架符灯。
灯骨早塌了,灯油也早干了,只剩下几片被烧得卷边的符纸贴在铁架上,黑黢黢的,像一团团烧死的魂。
“他们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陆远缓缓道:“前面这些痕,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有的是困死,有的是拼死,有的是撤到一半被追上来的。”
陆远抬脚轻轻拨开一块碎石,石下竟压著一面破损的八卦镜。
镜面早裂了,裂痕从中间一直爬到边缘,镜背上的硃砂符文却仍未完全褪色。
镜沿上掛著一小截黑髮,不知是谁的,已经干硬发脆。
宋清禾看著那面破镜,眼圈忍不住一红。
“他们——是想把这里封住。”
“对。”
陆远声音很稳,却透著一股冷意。
“不是来探路的,是来补阵、镇邪的。”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和两侧那些断碎的布条、木牌、剑穗、灯骨。
“你看这些东西,分明是几支道门修士、散修、甚至民间压煞人一起拼出来的局。”
“前头有人设了阻邪阵,后面有人埋了镇煞桩,地上铺过引火符,石壁上还贴过护坛符。”
“他们不是没拼命。”
“是拼了命,也没能把里头那东西按死。”
这话一落,眾人都沉默了。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过那些褪色红布时,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猎猎声,像无数亡魂在低低喘息。
林照玄缓缓蹲下身,从一具白骨旁捡起半块碎裂的玉牌。
玉牌上只剩一个残破的“玄”字,边角还沾著暗褐色的污痕,像是血,又像是泥。
他盯了许久,才哑声道:“这是道门的镇坛牌式。”
周衡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陆远看了林照玄一眼,忽然伸手,从地上拾起一截断掉的法杖头。
杖头为桃木所制,內里嵌过雷砂,如今却已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碎了一半。
断口处木茬翻卷,残留著一种极阴极冷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邪物乾的。”
陆远慢慢道:“能把镇坛、破雷、碎镜、折剑做到这个份上,说明下面那东西,不是靠蛮力就能镇住的。”
“它懂得耗人,懂得诱人,懂得把人的气力一点点磨乾净。”
他把断杖丟回地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真正的凝重。
“而且,这沟里还留著这么多旧痕,说明之前的人败得很惨。”
“不是退了,是死在这儿了。”
话音落下,前方石道尽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风吹动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那一堆白骨与红布之后,慢慢翻了个身。
这声音响起后,不管是王成安,许二小,还是林照玄三人,皆是无比紧张抬头望向尽头。
手也都摸上了自己的法器。
而只有陆远却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望著石道尽头,深深的吸了口气。
现在,才可以说是真正的进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