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
张玲通红的眼眶,苏云绷紧的下頜线,龚坤青筋暴起的手背,陈红波咬破的嘴唇……
还有被三人死死摁在雪地里、嘴角淌血、眼神却淬著毒火的朱鸭见。
吴波没有起身。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如剑,直指三人的方向。
“你们都给我住手。”
吴波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
张玲的手僵在半空,苏云的拳头悬停三寸,龚坤与陈红波同时鬆劲。
朱鸭见趁机猛挣,竟然弹身而起,踉蹌著朝山上疯跑,灰鼠皮袍在暮色里翻飞如一只濒死的禿鷲。
“朱鸭见,你他妈的给老娘站住。”张玲怒喝。
吴波却缓缓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轻轻地按在后脑伤口上。
鲜血很快洇透帕面,吴波却恍若未觉,只盯著朱鸭见消失的雪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他走。”
张玲急道:“表姐,我们不能放过这个偽君子。”
假如他今天逃跑了,我们以后抓不到他怎么样?”
“逃?”
吴波忽然低笑,笑声沙哑如砂纸磨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逃得掉么?”
吴波慢慢的站起身,玄色袍角拂过雪地,沾满泥污与血渍:
“本来我是想下山寻求官府帮助破案,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们这就回村。”
风,骤然止息。
她转向张玲,眼神锐利如初:
“玲儿,我的头有点晕,请你们搀扶我一下。”
张玲怔住,突然放声痛哭起来。
吴波虚弱的说道:
“傻丫头,现在不是你哭的时候,你们快点扶我回到村里,我感觉我快要站不住了。”
“我有一个预感,我觉得刚才害我的那个人,就是在水里投毒的真凶。”
山风骤起,如一只无形巨手撕开天幕。
最后一片残云被卷得粉碎,倏忽间消散於墨色穹顶之下。
雪花,便在此刻落了下来。
不是飘,而是坠;
不是柔,而是凛。
细密的雪粒裹著寒气,劈头盖脸砸向大地,仿佛天空在无声地倾泻某种肃穆的判决。
山路变滑,越来越难以行走。
吴波伏在四条臂膀撑起的人桥上,身形佝僂如折枝,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四人默然前行:
苏云咬紧牙关托著她的后颈,张玲表妹用脊背承住她的腰腹,陈红波和龚俊,一前一后架著她的双腋。
脚步深陷、喘息凝霜,在黢黑山道上踏出四行歪斜却执拗的足跡。
雪愈密,路愈暗,唯有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冽中倔强升腾,连成一条微弱却未断的命线。
吴家村,就蛰伏在半山腰里。
而吴家村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风雪如刀,割裂了山野的寂静。
五道身影在村口蜿蜒小径上艰难挪移,脚下积雪深没脚踝,每一步都似踩在冻硬的棉絮里,咯吱作响。
吴波面色苍白,她的后脑勺凝固著暗红血痂,呼吸仍带著劫后余生的微颤。
可她的那双眼睛——沉静、清亮、锐利如淬火寒星,早已悄然褪去了惊惶,重归村长该有的定力与分寸。
她轻轻挣脱了四人的搀扶,身形微晃,却执意挺直脊背,朝著张玲、苏云、龚坤和陈红波四人,深深一躬。
大雪簌簌落於她肩头,像无声的祭奠,又似天地为她加冕。
“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们。”
吴波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字字清晰,“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我已经坠入断崖,粉身碎骨了。”
“即便侥倖未被那人拖下悬崖,他將我击晕弃於雪野,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夜里,任何人都撑不过两个时辰,都要找阎王爷报导去了。”
吴波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张写满后怕与关切的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韧的笑意:
“我再次感谢你们,是你们的手,把我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
“这份恩,吴波记住了。”
张玲眼眶霎时红透,一把托住吴波手臂,哽咽难言。
儘管张玲的指尖冰凉,她却攥得极紧,仿佛怕一鬆手,表姐就会被风雪捲走。
“表姐……”
张玲的声音发颤,“朱鸭见那个偽君子,他怎么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事情呢?”
“他本是一个外乡人,我们吴家村却待他如上宾,逢年过节都要给他送腊肉、送肥油、送新米。”
“就连旧的吴氏祠堂,都修缮一新让他做什么『白云观』居住。”
“他老先生倒好,他不但没有一颗感恩的心,反而恩將仇报,对你下手比豺狼还狠。”
张玲跺著脚,雪沫四溅,语气陡然拔高:
“表姐,您也是的。”
“那畜生刚跑,您反倒拦著我们不让追。”
“您是在放虎归山好不好?”
“这词儿搁谁身上不是剜心的痛?”
“表姐,您是不是……刚才被他给打糊涂了?”
张玲话音未落,吴波的眸光却是骤然一凛。
那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冷冽的肃穆,如古井投石,涟漪未起,深意已沉。
吴波抬了抬手,指尖並未指向张玲,却似划开一道无形界线,隨即摇头说道:
“玲儿,快住口,你不可以这样说鸭见居士。”
风雪仿佛也为之一滯。
“你们应该尊称他为鸭见居士,『朱鸭见』三字,从此莫再出口。”
吴波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鸭见居士,非我吴家村人,却是我村五载存续之柱石。”
“你可知,五年前陈静跟陈永波狼狈为奸,在村子里製造什么纸人叩瓦、七婴夭折、耀兴血咒等装神弄鬼,人神共愤的事情。”
“是鸭见居士携弟子金鹅仙,还有本村子弟吴红灿跟吴旭,还有你的表弟吴雪亮,再加一只橘猫小咕。”
“五人一猫鞠躬尽瘁,不辞辛苦,整日整夜在『守拙居』反覆的推演之后,对这些复杂的灵异案件展开了全面的调查,终於拨云见日,找出真凶。”
“我可以这么说,若无鸭见居士,吴家村早成荒冢废墟。”
吴波微微侧首,望向远处被风雪半掩的村口石碑,声音渐沉:
“还有这次的『哑水』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