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方才確实在白云观里,后来想起了山下的集市上,新到了一家卖南洋胡椒粉的摊位,便下山採买了一些胡椒粉。”
朱鸭见说罢,还故意晃了晃手里提著的油纸包,果然是胡椒粉的味道混和著雪气,钻入了吴波的鼻腔。
朱鸭见咧嘴笑道。
“这不,咱刚买妥当,正在赶回村里的路上,就遇到了村长大人您。”
吴波点头,语气恳切:
“天色將晦,山路难行。”
“鸭见居士,您快些回村吧,莫教雪再封了道。”
吴波村长抬手指向山脚:
“我此去县衙,请巡警共同协查此案。”
“若能揪出那毒蝎心肠的畜生,才给得了全村老少一个交代……”
吴波的声音陡然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沁出也浑然不觉:
“这个人,老娘一定不会放过他,老娘一定要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朱鸭见的眼底,倏然掠过了一道幽光,快如电闪。
朱鸭见忽然上前半步,声音温厚如旧:
“村长大人独自一人孤身下山,在下实在是放心不下。”
“不如……就由在下陪您走这一程?”
“我们寻到官府,再一同返村。”
“您觉得在下的这个主意怎么样,村长大人?”
吴波朗声大笑,笑声震落松枝积雪:
“好,有鸭见居士作伴,路上倒不寂寞。”
由於山路太滑的缘故,吴波村长伸手欲扶住朱鸭见的臂膀,朱鸭见却微微侧身避开,只將油纸包换至左手,右手悄然探入袖中。
朱鸭见任由吴波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也不去主动的搀扶吴波。
两人並肩而行,脚步声在崖壁间来回叠盪。
吴波絮絮说著村中近况,朱鸭见偶尔回应几声。
他语声低沉,目光却如鉤子般的,仔细观察著周遭的地形。
两人转过鹰嘴崖最险的“断魂弯”时,山风骤烈。
朱鸭见忽而脚下一滑,发出了“哎哟”的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向著雪坡歪去。
吴波村长本能的伸手去搀扶他,她的指尖刚触到朱鸭见肘弯的时候,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重逾千钧的感觉。
吴波只觉后脑如遭巨锤轰击,眼前金星炸裂,天地瞬间倾覆。
吴波踉蹌扑倒,额头撞上冻土,腥甜涌上喉头。
最后映入吴波眼帘的,是朱鸭见狰狞无比的脸庞。
黑暗吞噬吴波的意识前,她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雪粒簌簌滚落崖底的微响,听见朱鸭见粗重的喘息声,正拖拽著她的脚踝,一寸一寸的,朝著深渊挪移。
断崖边积雪鬆软,朱鸭见弓著腰,双手死死抠住吴波棉裤裤脚,指节变得泛白。
吴波的髮髻散开,青丝如墨泼洒在雪地上,隨拖拽微微颤动。
吴波的身体再往前挪动三尺,便是万丈虚空。
就在此刻。
“朱鸭见,你赶快给老娘住手,你这个畜生。”
一声厉喝撕裂寒空,如惊雷劈开冻云。
朱鸭见浑身剧震,猛然抬头。
弯道尽头,四道身影正逆著最后一线天光狂奔而来。
张玲跑在最前面,她髮辫散乱,眼中火焰灼灼。
苏云紧隨其后,肩头斜挎的药箱哐当作响。
龚坤与陈红波左右包抄,脚步踏碎薄冰,溅起雪沫如刀。
原来张玲分完最后一剂解药后,便带领著三人下山找表姐匯合。
四人追至半途,恰逢前方的朱鸭见和吴波二人转入断魂弯。
张玲的心中疑云顿起——她四人离开吴家村的时候,朱鸭见还带著金鹅仙和橘猫小咕,蹲在溪水边,观察著雪地上的脚印。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心永远隔著肚皮。
朱鸭见怎么会在四人之前,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朱鸭见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张玲一行四人,决定跟踪两人一段时间,她倒要看看朱鸭见,究竟是要搞什么名堂。
张玲屏息伏於雪坡,亲眼目睹朱鸭见假摔、拾石、暴起、击晕……
吴波后脑勺的那记闷响,至今还在张玲的耳中嗡鸣。
“朱鸭见,你这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偽君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张玲足尖点地,腾空跃起,声如裂帛,“我表姐平时待你如亲兄弟,吴家村祠堂议事她让你坐首席,冬至分肉要给你多添三斤肥膘。”
“你倒好——”张玲的指尖直指朱鸭见,“你居然用石头砸我表姐的后脑,还想把我表姐拖入悬崖,你是想要杀人灭口吗?”
“你禽兽不如的这些所作所为,还算是个人吗?”
朱鸭见的面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跳。
朱鸭见猛地发力,欲將吴波彻底拖至崖边。
张玲连忙厉喝:
“苏云,制住朱鸭见。”
苏云早已蓄势待发。
苏云身形如豹,一个箭步欺近,右腿自下而上暴起横扫。
朱鸭见仓促格挡,小臂处传来了骨裂般的剧痛,他手里的油纸包脱手飞出,直落悬崖而去。
苏云毫不迟滯,左拳如铁锤直捣朱鸭见的中宫。
“哎哟喂。”朱鸭见惨嚎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朱鸭见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崖壁,震得积雪簌簌崩落。
龚坤与陈红波顿如两堵铁墙压上。
龚坤锁喉,陈红波绞腕,三人合力將朱鸭见死死的按在雪地上。
朱鸭见嘶吼挣扎,口中喷出带血唾沫:
“你们这几个杂碎,快点把老子给放开,否则的话老子跟你们没完……”
“闭嘴。”张玲飞快的扑到吴波表姐身边,双膝跪入雪中,十指颤抖著托起表姐的头颅。
吴波面如金纸,后脑肿起骇人血包,呼吸微弱如游丝。
张玲迅速解开吴波的衣领,指尖狠掐人中,又以掌心揉按太阳穴,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钉:
“表姐,你醒醒。”
“你好好的看清楚,打你的人,竟然是人面兽心的朱鸭见,他居然想推你下崖呀。”
风声呜咽,雪粒扑在吴波的睫毛上,吴波的眼皮剧烈颤动著。
终於,一丝微弱的光线,重新聚拢在了,吴波的瞳孔深处。
吴波终於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