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红灿听罢,连忙拿出三床棉被捂住耀兴,果然吴耀兴的额头被捂出闷汗之后,呼吸逐渐稳定。
苏娜在这个时候,连忙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一路小跑至灶房,熬製薑汤去了。
吴波听闻此毒有解后,连忙让吴红灿將此土方,赶快去挨家逐户的通知村民。
朱鸭见疾步至灶房,取陶钵盛井水,置於案头重新勘验。
一道橘影突然如流火一般掠过门槛——正是橘猫小咕。
小咕已经是十七斤重的老橘猫了,它的肩背宽厚如小马驹,颈毛蓬张得似披金甲。
小咕不蹭人腿,只是踱步时以尾尖轻扫案几,带起微尘如烟。
此刻它已纵身跃上案头,前爪按住陶钵边缘,鼻尖悬於水面寸许,鬚毛微颤,继而昂首,喉中迸出三声短促低鸣:“咕——咕咕。”
正是这三声低鸣声,如惊雷般的劈开了迷雾。
眾人紧隨小咕的引路,一路来到了,吴红灿家的院井边。
小咕绕井台疾走三圈忽然停步,用前爪猛烈刨掘井沿四周的青苔。
苔痕剥落,浮土簌簌,露出半截青砖暗格。
朱鸭见撬开这半截砖缝,泥隙之间,几粒灰白结晶静静臥著,形如初雪,细看却泛著幽微磷光。
金鹅仙俯身,指尖捻起一粒,凑近鼻端。
剎那间,金鹅仙脸色骤变,如见旧魘。
金鹅仙缓缓的直起身子,声音低沉说道:
“这是百草霜……我认得。“
“小时候在广安城杨家村,家里闹老鼠时,我老汉买了混在包子馅里当诱饵给老鼠偷吃。”
“老鼠吃了以后,不出三日便亡。”
“那是砒霜混了草木灰焙炼的毒药,毒烈三分,性隱七分,入水无色,入口微甜,杀人於不知不觉。”
真相如冰水灌顶。
朱鸭见立於井畔,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刻出一道冷峻弧线。
朱鸭见沉声说道:
“毒在井中,如盐入水,使人不察其毒,反疑天降灾殃。”
“这是有人刻意为之的,这个人是谁呢?”
吴波村长当即抱拳,深深一揖:
“请鸭见居士明查此案。”
翌日清晨,吴波村长“守拙居”堂屋,门扉轻掩。
一张榆木长案,几盏粗陶茶盏,青烟裊裊。
当年共同经歷纸人叩瓦事件的“破案班子”,再次悄然聚齐:
朱鸭见,端坐主位,指节轻叩案面,如叩法鼓。
朱鸭见的身后,肃立著一脸严肃的金鹅仙,吴红灿,吴旭和吴雪亮。
对了,还有橘猫小咕。
小咕踞於案角青蒲团上,琥珀双瞳映著晨光,竖成两道金线,喉间偶有低鸣,如闷雷滚过地脉。
案上,陶钵盛著井水,灰白结晶静臥其中。
那册泛黄的《净髮须知》悄然摊开,『涤秽印』那面的页角批註,密如蚁群。
另有一张吴波村长连夜手绘的井图,標註著吴家村的水脉走向、青砖暗格方位、以及苔痕的深浅……
朱鸭见凝视结晶,忽然伸手,取银针蘸水,在青砖地面划出了一个“道”字。
金鹅仙目光一凝,她將手里的摺扇轻合,扇骨敲击掌心: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
“有名,万物之母。”
“罗公祖师《净髮须知》之『涤秽印』——以道镇之,天下自正;以正破邪,以阳制阴。”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常有欲,以观其徼。”
小咕倏然立起,踱至“道”字中央,低头嗅闻,继而昂首,长啸一声:
“嗷呜——”
那声音不似猫鸣,倒如古观晨钟,震得樑上浮尘簌簌而落。
此时,窗外忽有风过,捲起檐角残雪,簌簌扑在窗纸上,宛如无数细小的叩门声。
真相,正在这风雪叩门声里,缓缓浮出水面。
久违的“破案班子”,终於再度聚首於吴家村祠堂前那棵百年银杏树之下。
冬阳微薄,雪光清冽。
五道身影齐步行至檐下,衣襟沾著未化的碎雪,眉梢凝著霜气,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道翻涌的熟稔与满腔热忱。
五年光阴,如溪流无声漫过青石,从不大声喧譁,却刻痕深重。
自“纸人叩瓦”一案,尘埃落定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五年。
彼时烛火摇曳、符纸纷飞,眾人围坐於『守拙居』院中,反反覆覆的推演著玄机。
而今檐角悬冰垂落,叮咚有声,恍若时光叩问。
花开花落间,村口银杏新抽三枝虬干;
沧海桑田处,旧吴氏祠堂地址,而今“白云观”大门的朱漆剥落又重髹两回。
当年襁褓中的稚嫩婴孩,如今已能攀树掏鸟。
少年人在这五年的时光里,已经全然褪去了青涩,肩头担起了传承与帐册。
而昔日健步如飞的壮年汉子,鬢角已悄然染上霜色,指节粗糲,掌纹里嵌著洗不净的泥土与岁月。
橘猫小咕,它端坐於祠堂门槛之上,尾巴缓缓扫动著积雪,琥珀色瞳仁沉静如古井。
它已非当年那只蜷缩在朱鸭见肩膀,只会咕咕咕咕软叫的,跟屁虫小糰子。
如今它体格雄浑,毛色灿若秋阳,颈项微昂,自有威仪。
它不叫时是猫,一叫便是令人心惊胆颤的破晓之音。
朱鸭见仰首望天,忽而轻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声音不高,却如磬音一般撞入眾人耳中。
金鹅仙默默解下围巾,拂去小咕面前石阶上的薄雪。
吴红灿蹲身,从怀中掏出苏娜特意给他餵小咕的半块麦芽糖,掰开递向小咕。
橘猫小咕只是嗅了嗅,便偏过头去,仿佛连甜味,也须经得起这五年风霜的审视。
就在此时,吴波村长从客房里踏雪而来。
吴波髮髻微散,指尖冻得泛红,却双手捧著一张泛黄厚纸。
正是她昨夜亲笔伏案绘就的《吴家村水井图》,图纸並非工笔细描,墨线略显朴拙,却密密匝匝的,標註著六十三口水井。
眾人传阅默然,末了,金鹅仙低声说道:
“村长大妈虽非科班出身,可她画得这幅图,比县衙地契还要准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