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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剃头绝技

    山径蜿蜒,晨光破云,將他两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青石阶上,恍若两道行走的墨痕。
    山下市集早已喧沸。
    民国时期,辫子剪了,短髮兴了。
    平头利落如刀裁,分头油亮似镜面,背头服帖藏锋芒,光头鋥亮映日光。
    髮式日新,理发动輒三五日一回。
    师徒两在集市上寻好摊子,朱鸭见刚一落脚,摆出净髮的家当后,便被团团围住。
    汉子们捋袖挽襟,妇人们牵儿携女,连几个穿学生装的少年也挤上前,爭著要“剪个新样儿”。
    朱鸭见落座之后,铺开蓝布围巾,便取出了他吃饭的傢伙。
    一把柳叶刀,刃口寒光隱现;
    一把牛角梳,齿密如织;
    一块青石磨刀石,常年浸润,泛著温润乌光。
    朱鸭见虽说做了所谓的“居士”多年,可是他这曾经吃饭的手艺,却是一点都不生疏。
    他左手执梳,右手运刀,指节沉稳,腕力绵韧。
    顾客的头髮,在他手里梳过之处,髮丝顺服如绢。
    他手里银剪的刀锋所向,断髮无声似雪落。
    朱鸭见的绝技,更绝的,是修面。
    他先是用热毛巾敷面,再以皂角膏打沫,隨即持柳叶刀贴肤游走,颳得脸面乾净利落,连耳后鬢角亦纤毫不漏。
    刀锋过处,肌肤如初生之玉,不见一丝红痕。
    金鹅仙倚在幡旗旁凝神细看,竟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捻著旗杆,喃喃说道。
    “师父不愧是罗公传人,这手艺活,绝了。”
    “不对,这不是手艺……而是禪功。”
    金鹅仙替朱鸭见收钱。
    按照行內规矩,收钱的时候,最忌直呼数字,恐招晦气和嫉妒。
    罗公老祖传下秘法,以十字符號代数:
    “牛、月、汪、则、中、辰、星、张、崖、足”,暗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此法承《周易》象数之思,藏《太乙神数》之巧,外行人听如谜语,內行人闻之会心。
    晌午日头正烈,朱鸭见额角沁汗,放下剃刀,抹一把脸,笑问金鹅仙道。
    “鹅仙啊,我今早理了多少个把头?”
    金鹅仙正在仔细的俯身清点钱匣,铜钱叮噹,纸幣微响。
    她听到朱鸭见的询问后,直起身来,指尖拈起一张角票,唇角微扬:
    “张崖把。”
    朱鸭见朗声大笑:
    “八元九角!好,很好,非常非常好。”
    “为师的酒钱有了,你的胭脂水粉钱,也有了。”
    金鹅仙莞尔,笑意如莲初绽,未语,却胜千言。
    然而,山下喧闹如沸,山中吴家村却悄然浮起一层异样寂静。
    村中老井,地下水清冽甘甜,供祖祖辈辈世代饮用。
    可那日清晨,汲水妇人忽觉水味微异。
    那味道非酸非涩,倒似雨后新泥混著陈年铁锈,又隱隱透出一丝甜腥,淡得几乎错觉。
    村民们人心质朴,也无人深究。
    直到那天午后,吴耀兴在晒穀场追一只纸鳶,跌了一跤,掌心擦破,血珠渗出,竟泛著极淡的青灰。
    当夜,吴耀兴便发起了高烧。
    吴耀兴的体温,热得烫手,如炭火焚身,吴红灿给他餵下了郎中煎制的中药后,也不见有任何好转的跡象。
    吴耀兴蜷缩在木床上,唇色由緋转青,呼吸浅促如游丝,指尖冰凉,触之如抚初冬井沿霜花。
    郎中搭脉良久,手指微颤,只是摇头嘆息:
    “小娃的魂儿……都快要飘出天灵盖了。”
    这不是伤寒,不是风寒。
    它无声,却比刀锋更利;
    它无形,却比瘴癘更毒。
    张婶晌午时给病中阿公餵了半碗米汤,到了晚上便咳出了絮状血块。
    陈红波家两个娃娃隔篱笑谈“糖糕分你一半”,不一会儿便双双昏厥於门槛,牙关紧咬,口角溢白沫。
    最骇人者,白云观前百年老槐下,三位乘凉老人,同夜停息,连遗言都未留半句,便已是尸身僵冷,面色发灰,唯指甲缝里,嵌著几粒灰白霜花似的微尘。
    “人传人”——这词不见於医典,是活下来的人用牙齿咬出来的血字。
    它不循节气,不走官道,专挑人心鬆动处钻:
    一声咳嗽、一缕穿堂风、甚至晾衣绳上滴落的湿衣水珠掠过邻家窗欞,皆成索命引线。
    田埂荒芜,犁鏵锈蚀於仓角;
    鸡犬噤声,连狗尾都垂得不敢摇;
    家家门栓横插三道,门槛撒艾灰、雄黄、桃木符灰,佛龕香火昼夜不熄,香灰堆得比供果还高。
    可香火暖不了人心,也暖不了吴耀兴越来越微弱的鼻息。
    村长吴波,四十五岁,鬢角已染霜雪。
    她见恐慌如墨汁滴入清水,漫透全村后,连忙立於祠堂青石阶上,將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吴波村长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
    “诸位莫慌。”
    “这是伤寒,是时气。”
    “熬过去,春暖花开之后,一切都会好。”
    吴波话音未落,祠堂檐角铜铃忽被一阵阴风撞响,发出了“嗡嗡嗡”的声响,余音淒长。
    转机来自北山坳丫巴山——白云观里的鸭见居士。
    那夜子时,吴耀兴瞳孔散大,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音,咳出一口浓黑血痰,如陈年墨汁凝滯。
    眼见吴耀兴服药都不见好转,朱鸭见便用银针,轻刺吴耀兴咳出来的血珠,来查找病因。
    针尖微颤,映著油灯光晕,朱鸭见忽然抬眼,声如裂帛般大声说道:
    “这是中毒的症状,並非瘟疫。”
    “中毒以后要发汗,唯有一条活路就是出汗。”
    “假如汗水湿透了头髮,热隨汗泄,病情或许便会转好。”
    “假如不会出汗,便会导致高热不退和糊话不止。”
    “那样的话,也许不出三日,患者便会悄然咽气,连一声哀嘆都来不及留下。”
    “祖辈传下来的发汗土方有三种:”
    “一、猛灌滚烫薑汤,以姜热辣透五臟肺腑。”
    “二、裹三层厚棉被,闷至额头汗珠成溪。”
    “三、蹲在灶膛前烤火,直烤得麵皮发烫,眼眶灼痛……”
    “也许出汗以后,身体內的毒素就流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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