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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尘埃落定

    “这是……在哪里?”
    “我只记得……”
    “陈师兄给我了一颗糖……”
    “那糖好甜啊,甜得舌尖发麻……”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师兄呢?他在哪里?”
    “誒,我的衣服怎么全都湿透了?”
    “好冷啊……”
    “阿——嚏!”
    阿呆喷嚏未尽,满堂已经鸦雀无声。
    真相如裂帛撕开迷障:
    陈永波何等縝密。
    陈永波早从吴家村暗查蛛丝中窥破风声,他更在吴波登观质询的时候,悄然布下死局。
    陈永波以蜜裹毒,诱导阿呆吞服。
    待阿呆神志溃散、形同傀儡之际,便將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覆於阿呆面上。
    再易其衣冠,偽作己身。
    而陈永波的真身,早已混入下山採药的杂役队中,星夜遁入青城万壑,杳如云鹤而去。
    “这该死的陈永波,竟然使出了狸猫换太子,金蝉脱壳之计。”
    吴雪亮一掌拍在案上,木屑纷飞,“我这就带人追!翻遍青城山三十六道峰,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陈永波给揪出来。”
    眾人的情绪,顿时激动了起来。
    朱鸭见抬手止住群情,神色凝重如铁铸:
    “不必追了,现在去追也不起任何作用了。”
    朱鸭见缓缓踱至窗前,推开木欞,山风灌入,吹动他素白袍袖:
    “陈永波此人,非但智计过人,更擅长审势度力。”
    “他既敢设此局,必已断定——我们纵倾全村之力,亦如投石入海,再无迴响。”
    “青城之外,是川西千里莽原。”
    “乱世之中,是流民百万洪流。”
    “他若隱姓埋名,混跡商旅、军伍、漕帮、甚至远走滇缅……”
    “便是天罗地网,也难觅一缕踪影。”
    眾人闻言,胸中热血顿凉,唯余沉沉闷响,如鼓槌击在空瓮之上。
    朱鸭见转身,目光温厚却坚定:
    “但是诸位且记——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陈永波即便逃得过官府的缉拿,也逃不过人世间的因果律令。”
    “他躲得过一时雷霆,却躲不过万古青史。”
    “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去就由他去吧。”
    “天道轮迴,天道自然会去收拾他。”
    至於陈静应该怎么处理,吴波与朱鸭见的想法心意如一:
    陈静押送县衙,依律论处。
    纵使大清龙旗將倾,官府犹存纲纪之形。
    若私刑擅断,反授人以柄,乱上加乱,终使礼法崩解、人心尽丧。
    至此,吴家村连环诡案,层层迷雾,终被一纸真相吹散殆尽。
    吴七郎之咒、祠堂夜半嗩吶声、纸人叩瓦、七名男婴夭折、吴耀兴被血咒之迷……
    所有幽影,皆归於陈永波一人之手,一念之毒。
    翌日清晨,吴波村长亲至祠堂废墟,问朱鸭见:
    “鸭见居士高义,解我村多年悬疑。”
    “鸭见居士,不如择村中吉壤,集吴家村眾匠之力,为居士筑一棲身之所,遮风避雨,亦表我吴氏赤诚。”
    朱鸭见含笑婉拒,目光掠过坍塌半边的飞檐、焦黑斑驳的樑柱、蛛网密布的神龕,最终停驻於祠堂正门上方那方残匾——“吴氏宗祠”四字,墨色尽蚀,唯余苍劲轮廓。
    “不必另择新址。”
    朱鸭见声音清越,如磬击玉,“就在此处。”
    朱鸭见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洗:
    “旧祠虽颓,根基犹在;”
    “阴霾虽散,余震未消。”
    “村民畏此地,是畏过往之怖,非畏此土之灵。”
    “不如——旧址不拆,新祠另建。”
    “此处,便作我师徒二人安身立命之所。”
    说罢,朱鸭见亲自背起,自吴红灿家移出的青布包袱。
    朱鸭见未请一匠,不添一木,仅持软帚拂去神龕积尘,取下朽烂牌位,亲研松烟墨,悬腕运笔。
    墨跡淋漓,力透纸背,三字跃然匾上:
    “白云观。”
    墨跡未乾,微风已起。
    松烟香气与山野清气交织升腾。
    金鹅仙未隨迁。
    吴波村长执意於吴红灿宅东厢辟出净室,粉壁新漆,竹榻素帐,奉为金鹅仙的居所。
    朱鸭见默然頷首,算是同意。
    从此,吴家村北山坳里,半塌的吴氏旧祠静静佇立。
    檐角残破处,新悬一方墨匾“白云观”。
    匾下青烟裊裊,不祭先祖,不供神佛,只燃三炷素香。
    一敬天地正气,二敬人心不灭,三敬那尚未落网、却终將伏法的,人间公道。
    七婴命案尘埃落定,陈永波与陈静那场借阴问阳、以巫惑眾的诡异闹剧,在吴家村吴氏祠堂的旧址,於最后一缕祭祖的纸灰飘散后,终归沉寂。
    岷江水依旧昼夜不息,自雪岭奔涌而下,绕村东而去,水色清冽,倒映著白鷺掠过稻浪的弧线。
    在村长吴波日日踏著露水巡田、亲执渔网试水温的躬身耕耘中,吴家村重拾了它本真的节律——春播秋收,蚕桑织锦。
    男人肩扛竹篓下滩赶潮,女人指捻丝线坐於檐下,纺车轻转,吱呀声里,日子如江流般沉静而绵长。
    然而,这方水土的短暂安寧,终究只是乱世浮沉中的一叶扁舟。
    山雨欲来风满楼,川西坝子表面的炊烟裊裊之下,暗流早已奔涌激盪。
    时值清末,风云裂变。
    袍哥会保路运动的风潮席捲整个巴蜀,大地,铁轨还未铺至成都,怒火便已烧穿了官衙朱门。
    袍哥会自此脱胎换骨。
    它不再是茶馆暗语、也不再是码头接头的鬆散行帮。
    它成为了执旗擎炬、聚眾千里的山河脊樑。
    那一场腥风血雨,血火淬炼的胜利,不仅截断了清廷的铁路命脉,更將袍哥二字,刻进了巴蜀大地的筋骨深处。
    杨树林的名字,便是在这惊雷炸响的至暗时刻,横空出世。
    杨树林並非是凭空跃起的草莽英雄,而是凭著一桿梨花鑌铁枪,便劈开了浑浊的世道。
    清军护卫队夜袭袍哥南路军时,杨树林挑枪断索,救下了袍哥会三十七口人命。
    资中谈判破裂,宜宾起义前夕,枪声骤起的剎那,杨树林飞身扑倒王江鸿总瓢把子,肩胛中弹仍反手掷枪,钉穿叛徒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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