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洋面,风卷著浪涛拍打著船舷,溅起细碎的水花。
海龙营的旗舰稳坐船队中央,甲板上站满了披甲的卫兵,船舱內的议事厅里,灯火亮了大半宿。海图铺了满满一桌子,倭国九州的海岸线被红笔勾勒得清清楚楚,佐世保的位置圈著一个重重的红圈。
赵明羽站在海图前,指尖点在佐世保的港口位置。底下站著一眾將领,赵二虎挎著厚背刀站在最前面,身板挺得笔直,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战意。旁边陆大山神色沉稳,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海图上,心里默默盘算著行军路线。再边上是刘永福,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敲著腰间的刀柄。石锦標站在另一侧,一身海军制服,脸上带著点兴奋,这场海战打得痛快,接下来要看著陆军弟兄们登岸,他也跟著手痒。
“倭国水师已经垮了,东海制海权攥在我们手里。接下来的事,就是登岸。” 赵明羽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分量,“佐世保是九州北部最大的港口,拿下这里,后续的粮草弹药才能源源不断送上来,我们才能在倭岛站稳脚跟。”
他抬眼扫过眾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兵分三路。赵二虎,你带山字营精锐走中路,强攻佐世保主滩头,是这次登陆的主力。记住,不要怕伤亡,第一时间撕开防线,把滩头阵地拿下来。”
赵二虎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洪亮,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得令”。他等这一天等好久了,从皖北打出来,打绿营打太平军打法兰西人,还从来没打到过倭国本土来。一想到能踩著这帮矮子的地盘,他浑身的血都热了。
赵明羽的目光转向陆大山。
“陆大山,你带羽字营走左翼,从北侧十里外的浅滩登陆。那边岸防弱,但是礁石多,登陆难。上去之后不要恋战,立刻往侧翼插,包抄佐世保守军的后路,別让他们往城里缩。”
陆大山点点头,神色依旧平稳。
“大帅放心,羽字营到位之后,立刻切断守军退路。”
他性子稳,从来不喊大话,答应下来的事,就肯定能做到。赵明羽也最放心他这一点,硬仗可以交给赵二虎,迂迴包抄这种需要拿捏分寸的活,陆大山从来不会出岔子。
“刘统领,你带黑旗军走右翼,南侧滩头登陆。那边山林多,適合你们穿插。上去之后先清缴外围的武士据点,护住我军右翼,同时往內陆摸,看看有没有援军过来。”
刘永福微微頷首,声音沉厚。
“大帅放心,黑旗军定不让一兵一卒从南侧绕过来。”
他带的黑旗军,在安南的山林里和法兰西人打了多少年,最擅长这种山地穿插。南侧那点丘陵树林,对他们来说和走平地没区別。
最后赵明羽看向石锦標。
“石锦標,海龙营负责火力掩护,舰炮对准岸防炮台,给我往死里砸。登陆的时候,船队靠前,用舷侧火力支援步兵。滩头拿下来之前,炮火不能停。”
石锦標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
“大帅放心!弟兄们的炮都擦得亮堂著呢,保证把那帮矮子的炮台炸成碎渣!”
他性子活,说话也隨意,可打起仗来从来不含糊。这场海战能打得这么漂亮,他这个副统领功不可没。
赵明羽最后扫了眾人一眼。
“记住,登陆之后第一要务是站稳脚跟,不要贪功冒进。倭岛这地方,我们不熟,稳扎稳打才是上策。明天凌晨寅时三刻,准时发起总攻。都回去准备吧,让弟兄们吃饱睡足,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子插在佐世保的滩头上。”
“遵命!”
眾將齐声应下,转身各自出了船舱,回自己的部队去了。
赵二虎回到山字营的运兵船上,营官们早就等著了。他往甲板上一站,厚背刀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士兵都看了过来,一个个脸上带著兴奋。
“弟兄们,都听好了!” 赵二虎的嗓门大,不用喊,满船都能听见,“明天凌晨,我们就登岸!打佐世保!打到倭国本土来!”
船上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激动。
“终於要打上去了!这帮矮子以前天天在沿海烧杀抢掠,这次轮到我们打上门了!”
“就是!以前戚继光將军打倭寇,现在我们也打,也算给祖宗长脸了!”
“听说倭国的武士厉害?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们的枪子快!”
赵二虎看著弟兄们士气足,心里也痛快。他摆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
“大帅说了,我们山字营打中路主滩头,是主力!別的话我不多说,就一句,別给咱山字营丟脸!当年从舒城出来的时候,我们五十个人就能夺县城,现在几万人马,还拿不下一个小小的滩头?”
“拿得下!”
眾人齐声吼,声音盖过了海浪声。
赵二虎满意地点点头。他没读过书,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他知道,跟著大帅打仗,从来就没输过。这次也一样。他拍了拍身边亲兵的肩膀,让伙房多蒸点馒头,燉点肉,让弟兄们今晚吃顿饱的,明天好有劲杀倭子。
羽字营这边,陆大山的风格就完全不一样。
他回到船上,没搞什么全员动员,只是把各队的管带叫到了一起,对著地图一点点抠细节。
“北侧浅滩礁石多,登陆的时候注意队形,不要挤在一起。舢板分批上,第一波上去立刻建立阵地,掩护后续部队。”
“上岸之后,二队往左,三队往右,先把两侧的岗哨拔掉,一队跟著我往纵深插。”
“火力队跟在第二波,重机枪架起来之后,再往前推,不要冒进。”
他一条一条地交代,每个细节都说到了。羽字营是新式练军,装备最好,洋枪洋炮最多,打的就是章法。陆大山从来不靠血气之勇,他要的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管带们一一记下,领命下去安排。
陆大山自己走到船舷边,望著远处黑沉沉的海岸线,心里默默盘算著时间和路程。他不像赵二虎那样情绪外露,可心里的战意一点也不少。跟著大帅这么多年,从乡勇到现在的精锐营官,他看著大帅一步步走到今天,也跟著大帅打了无数胜仗。
这次跨海远征,是前所未有的硬仗。他不能出错,也不会出错。
黑旗军的船上,气氛更肃杀一点。
刘永福站在甲板上,王五挎著那口金色虎口刀,站在他身边,搓了搓手。
“统领,明天南侧那片林子,就交给我们大刀队吧。那帮武士藏在林子里,正好让弟兄们活动活动筋骨。”
刘永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小心点,倭国的武士擅长近身搏杀,不要轻敌。你们从侧面绕,摸掉他们的岗哨,不要惊动大部队。等中路打响了,你们再动手。”
“放心吧统领,俺们大刀队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王五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年纪不大,性子却稳,手里那口刀,不知道砍翻过多少敌人。
刘永福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旗军的將士们都在默默检查武器,擦刀的擦刀,装子弹的装子弹,没人吵吵嚷嚷。他们习惯了打硬仗,也习惯了在最偏的路线上,扛住最险的压力。
刘永福望著远处的海面,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当年在安南走投无路,是大帅伸手拉了他们一把。这份情,他记在心里。这次倭岛之战,他必定要打出黑旗军的威风,不让大帅失望。
与此同时,佐世保城內,守將佐藤正男的府邸里,还亮著灯。
佐藤正男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著酒壶和小菜,旁边还有几个下属作陪。白天的时候,他接到了水师战败的消息,当时確实惊出了一身冷汗,可缓过来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旁边的副官给他倒了杯酒,语气带著几分担忧。
“將军,东乡大人的水师败了,支那人会不会打过来?我们是不是要加强岸防?”
佐藤正男喝了一口酒,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
“慌什么?支那人的水师贏了又怎么样?他们还敢登陆不成?”
他有自己的道理。
“跨海作战,哪有那么容易。他们的船是不少,可陆军都是旱鸭子,从来没打过登陆战。再说了,刚打完海战,他们的船只弹药都有损耗,怎么也得休整个三五日,才能准备登陆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佐世保的岸防炮台,有十二门大口径火炮,滩头还有工事。支那人要是敢来,正好让他们尝尝炮弹的滋味。他们在海上漂著,我们在岸上守著,以逸待劳,还能打不过他们?”
另一个武士官员也附和道。
“將军说得是。支那人的陆军也就欺负一下腐败的清国绿营,哪里是我们武士的对手。真要是敢登岸,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全都餵了海里的鱼。”
佐藤正男笑了笑,觉得很有道理。
他觉得,赵明羽打贏海战,多半是靠运气,靠偷袭补给船。真要是正面打陆战,神州军根本不是倭国武士的对手。而且登陆作战本来就是险仗,从古至今,登陆方都要付出几倍的伤亡才能拿下滩头。
他已经派人去福冈求援了,等援军一到,前后夹击,说不定还能把支那人赶下海,打个大胜仗。
“都放心喝。” 佐藤正男举起酒杯,“支那人至少还要三天才会来。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加固工事也不迟。等援军到了,我们好好打一场,让天皇陛下看看我们佐世保武士的厉害。”
眾人纷纷举杯,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岸防阵地上,只有寥寥几个岗哨,缩在工事里打瞌睡。海风又冷又咸,谁也不愿意在外面吹著。反正大家都觉得,支那人不会来得这么快。
谁也没想到,死神已经在海面上,悄悄逼近了。
旗舰的甲板上,赵明羽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风,站在船头。海风扬起他的衣摆,远处的倭岛海岸线,像一条蛰伏的巨兽,隱在黑暗里。
旁边的亲兵端来一杯热茶,他接过,却没喝,只是看著远方。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登陆倭岛,不是简单的打一场胜仗,而是要彻底改变东亚的格局。清廷那边,列强那边,倭国这边,所有的目光都盯著这里。
打贏了,他就是东南名副其实的王,再也没人能轻易动他。
打输了,多年积攒的家底赔光不说,清廷和列强肯定会联手落井下石。
可他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从舒城带著五十个乡亲出来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走钢丝。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手里的刀枪,是身后的弟兄。
赵明羽抬手看了看怀表,距离总攻还有两个时辰。
他转身走进船舱,声音平静地吩咐身后的传令兵。
“传令下去,各部队提前半个时辰开饭。寅时三刻,准时开火。”
“是!”
传令兵快步跑了下去。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运兵船,在水师战舰的护卫下,静静地朝著佐世保的方向驶去。
黑暗里,无数支枪被擦亮,无数把刀被磨快。
所有人都在等,等黎明的第一声炮响。
等踏上那片土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