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纺织二厂的家属区,空气里常年飘著一股子陈旧的碱水味。
今天这味儿被一种焦躁的狂热衝散了。
钱伯谦派来的人很有章法。
两辆黑色的帕萨特横在厂部小礼堂门口,后备箱敞开著,四个穿黑西服的小伙子搬出几口沉甸甸的铝合金手提箱。
箱子一开,一捆綑扎著红纸条的大钞就这么露在天光下,对这群几个月没领足工资的工人来说,衝击力比什么大道理都强。
“大家排好队!只要在这一份『拆迁意向书』上籤个名,按个手印,当场领五千块预付款!这是润泽地產给咱们二厂职工的福利,不计入以后的补偿款,白送!”
领头的叫孙大勇,是钱伯谦手下的头號马仔,嗓门亮得像开了扩音器。
人群里一阵骚动。
五千块,顶得上老工人三个月的退休金了。
“真给钱?签个名就行?”一个穿著油腻工作服的中年人往前凑了凑,眼里放光。
“那还能有假?钞票就在这儿,摸得著看得见!”孙大勇拍著箱子,发出一阵闷响。
就在那中年人的手刚要碰到笔桿子时,一阵急促的剎车声从不远处传来。
方平推开车门,脚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激出了一身冷汗。
陆文斌跟在后面,低声咒骂:“这姓钱的真敢玩火,这是赤裸裸的收买民意。”
方平没理会,大步流星地朝礼堂台阶走去。
他没带多少人,除了陆文斌,就是城投集团的两个干事。但这身笔挺的白衬衫和沉稳的气场,让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分出了一条道。
“都住手!”
方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紧绷的氛围里,透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孙大勇斜著眼瞧了瞧方平,嘴角一咧,没停手里的活儿:“哟,这不是城投的方总吗?怎么,咱们润泽地產给工人发福利,政府也要管?这钱可是我们钱总自掏腰包,心疼工人们过日子难。”
方平走到铝合金箱子前,伸手按住了那一叠钞票。
他看著孙大勇,眼神冷得像冰:“孙大勇,这钱你发得起,他们未必拿得起。在江北,还没听说过哪家企业能绕过政府,私自下场收买拆迁意向的。”
“方主任,您这话就重了。我们这是民意调查,顺便给点辛苦费。”孙大勇歪著脖子,身后的几个黑西服往前跨了一步,隱隱有围拢的架势。
周围的工人开始起鬨了。
“方主任,咱们二厂都要黄了,人家发点钱怎么了?”
“就是,政府不给解决,还不让別人发钱?”
“我们要吃饭,要住房!”
……
情绪一旦被点燃,就像泼了汽油的荒草。
方平环视了一圈,看到不少老面孔。
他没理会孙大勇的挑衅,而是转向人群,提高了音量:“各位师傅,纺织二厂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你们想要安置,想要回迁,这些要求合情合理。但我想问一句,这五千块钱拿了,以后要是润泽地產项目烂尾了,要是你们的房子没了,你们找谁去?”
“找政府啊!”人群里有人喊。
“找政府?”方平冷笑一声,“你们手里签的是『意向书』,但在法律上,这叫『权利转让协议』。只要你签了字,这块地的处置权你就交给了润泽。万一他们拿著这些协议去银行抵押贷款,转手把钱卷跑了,政府拿什么救你们?拿这五千块钱的收据吗?”
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静了一下。
老工人们虽然不懂金融,但对“捲款跑路”这四个字有著刻骨铭心的恐惧。
孙大勇见势不妙,跳上石阶大喊:“別听他忽悠!我们润泽是省里的大企业,钱总身家几十亿,差你们这点钱?方总,你这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你一个月工资上万,当然瞧不上这五千块。工人们家里等著米下锅呢!”
“孙大勇,你既然谈钱,那咱们就谈谈钱。”方平从陆文斌手里拿过一份文件。
“润泽地產目前在省城的三个项目全部处於停工状態,银行欠款高达十五个亿。这箱子里的钱,怕是刚从哪家小贷公司挪出来的过桥资金吧?”
方平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孙大勇的脊梁骨上。
孙大勇脸色变了变,强撑著说:“你胡说!你这是誹谤!”
“是不是誹谤,警察说了算。”方平转过头,看向家属区入口。
雷鸣带著十几个民警已经封锁了现场。
警灯的闪烁让原本狂热的工人们彻底冷静了下来。
“雷队长,这几位涉嫌非法集资和扰乱公共秩序,带回去好好审审。这些钱,作为证物封存。”方平指了指那几口铝合金箱子。
孙大勇还想反抗,被雷鸣一个反剪压在了车盖上:“老实点!孙大勇,你身上那点烂帐,够你在里面蹲几年的了。”
看著孙大勇被带走,工人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更多的是后怕。
方平走到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工人面前,那是自救委员会的张师傅。
方平拉住他的手,语气放缓了许多:“张师傅,我方平在这儿给大伙儿交个底。专项债的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省里的专家明天就到。我们要搞的是政府主导的棚改,不是卖地求荣。这五千块钱救不了命,但政府的信用能保你们一辈子安稳。”
张师傅看著方平,嘆了口气:“方主任,咱们信你一回。可这日子,真是不好熬啊。”
“熬过这几天,天就亮了。”方平拍了拍张师傅的手背,转过身时,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打透了。
陆文斌凑过来,低声道:“方主任,钱伯谦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周明那边恐怕也要借题发挥了。”
“让他们来。”方平钻进车里,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劲,“他们动静闹得越大,王市长就越难下台。现在,该去市委面对那位周主任了。”
车子驶出纺织二厂,方平看到方若雪的採访车正停在路边。
方若雪对著他挥了挥手,手里的摄像机一直没停。
方平知道,刚才这一幕,今晚又会是江北的头条。
这把火,终於烧到了最关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