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晚上,江北城的霓虹灯在细雨中显得有些朦朧。
方平坐在云湖湾新居的沙发上,手里拿著遥控器,调到了江北电视台频道。
身旁的苏婉正剥著一个橘子,隨手递了一瓣给方平:“若雪姐这期节目可是下了血本,听说为了拍那个废弃排污口的镜头,摄影师差点掉进泥坑里。”
方平接过橘子,没说话。
他知道,今晚这八分钟的节目,將决定纺织二厂项目的生死。
电视画面里,方若雪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衝锋衣,站在纺织二厂那堵斑驳的红砖墙前。
背景是破旧的家属区,晾衣绳上掛著补丁摞补丁的工装。
“这里曾是江北的骄傲,但现在,它是城市的一道伤疤。而比伤疤更疼的,是这里三千多名职工对未来的迷茫……”
方若雪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画面一转,是几位白髮苍苍的老工人,围坐在简陋的食堂里。
“五年前那个姓李的开发商,说得天花乱坠,收了咱们每家两万块钱,结果呢?人跑了,地荒了,咱们的养老钱也没了。”一位老工人抹著眼泪,“现在又说要来个大公司,咱们不求住洋房,就求能有个安稳窝,求政府別把咱们当包袱甩给私人。”
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老工人粗糙的手和绝望的眼神。
方平看著屏幕,心里感嘆方若雪对节奏的把控。
她没有直接批评谁,却把“私人开发商”和“政府甩包袱”这两个词深深地刻在了观眾脑海里。
“方平,你看这个。”苏婉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江北各大论坛和朋友圈的截图。
隨著节目的播出,网络上的討论已经炸开了锅。
“保卫纺织二厂”、“拒绝跑路开发商”的话题迅速衝上了本地热搜。
“火候够了。”方平站起身,走到窗边。
……
与此同时,在江北饭店的豪华包间里,钱伯谦猛地把酒杯砸在了地上。
“这个方若雪想干什么?她这是在针对润泽!”钱伯谦指著电视屏幕,脸色铁青地看著对面的周明。
周明也没了往日的淡定,他不停地擦著额头的汗:“钱总,你先別急。这是电视台的常规报导,可能是凑巧……”
“凑巧个屁!”钱伯谦打断他,“前两天方平刚跟我谈崩,这么快这节目就出来了。周明,我可是给那位送了重礼的,要是这项目黄了,咱们谁也別想好过!”
周明心里一颤,他知道钱伯谦口中的“那位”是谁。
他咬了咬牙,拨通了市委宣传部一个熟人的电话。
“老张,电视台那个《江北零距离》怎么回事?这种负面报导怎么能隨便播?赶紧撤下来,网站上的视频也得刪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显得很为难:“周主任,这不是普通的报导。这是林书记亲自批示过的『关注民生系列』。而且,省报那边听说也要跟进,我们这边压不住啊。”
周明颓然地放下手机。
他意识到方平这次不是在跟他玩办公室政治,而是在动用整个江北的舆论机器。
……
星期一一早,方平还没到办公室,就在市委大院门口遇到了周明。
周明的黑眼圈很重,显然这两天没睡好。
他拦住方平,声音有些沙哑:“方主任,好手段。利用舆论绑架政府决策,你这招就不怕玩火自焚?”
方平停住脚步,看著周明,语气平静:“周主任,不是我利用舆论,是民意憋得太久了。如果你去过纺织二厂,听听那些老工人的哭声,你就不会觉得这是在玩火。”
“你少跟我谈情怀!”周明冷笑,“王市长要的是开工,是gdp。你搞那个专项债,猴年马月能批下来?到时候工人们拿不到安置款,去闹事的时候,我看你拿什么挡!”
“不劳周主任操心。”方平越过他,径直走向电梯。
办公桌上,已经放了一份最新的《內参》。
那是苏婉连夜整理的关於润泽地產债务危机的深度分析。
方平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註明:建议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专题研究。
……
上午十点,市委书记林青山的办公室。
林青山手里拿著那份內参,又看了看桌上的一张光碟——那是方若雪送来的未剪辑素材。
“方平,你这一手『借力打力』,可是把王市长逼到了墙角啊。”林青山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方平坐得端正,回答得不卑不亢:“书记,我不是针对王市长。我是觉得,江北的改革不能再走『先污染后治理』或者『先开发后烂尾』的老路了。纺织二厂这块地,是江北工业的根。咱们要是把它卖给一个负债纍纍的投机商,那是对歷史的不负责。”
林青山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王市长那边压力很大。省里考核棚改进度,江北排在后三名。他急,也有他的道理。”
“所以我准备了专项债的方案。”方平打开笔记本,“周培林院长已经带队进驻城投了,初步的资金平衡模型已经建立。只要我们把视野拓宽到產城融合,这个项目不仅能自负盈亏,还能成为全省的棚改標杆。到时候,王市长不仅没有压力,反而会有更大的政绩。”
林青山笑了,指了指方平:“你小子,连王市长的退路都想好了。行吧,下午的常委扩大会议,你列席。记住,別光提困难,要多讲办法。”
从林青山办公室出来,方平在走廊遇到了苏婉。
苏婉正抱著採访本,悄悄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刚收到消息,省財政厅的一位副厅长看到了若雪姐的节目,专门打电话询问情况。”苏婉小声说道,“看来,专项债的东风已经刮起来了。”
方平点点头,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他知道,周明和钱伯谦绝不会坐以待毙。在下午的会议上,肯定还有一场恶战。
回到城投集团,陆文斌急匆匆地跑进来:“方主任,出事了!润泽地產的人带著几十个不明身份的人,进了纺织二厂的家属区,说是要提前发放『拆迁预付款』,每家发五千块。现在工人们正围著他们抢钱呢,场面很乱!”
方平脸色猛地一变。
钱伯谦这是要直接砸钱买断民意!
如果工人们拿了钱,签了意向书,那专项债的群眾基础就会被瞬间瓦解。
“老陆,通知雷鸣队长,带治安大队过去。记住,不要暴力衝突,把那些发钱的人带回来问话。理由就是——非法集资和扰乱公共秩序!”
方平抓起了外套,大步往外走去。
“周明,钱伯谦,你们这是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