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寒气逼人。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静立,人人屏息凝神,昨夜庆功宴上的喧囂与今晨的肃杀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都小心翼翼。
昨夜皇帝摔杯为號,那是动了真怒。
当萧宸身著明黄常服,面无表情地踏上丹陛,坐上那张冰冷的金漆龙椅时,整个大殿內外,落针可闻。
没有往常的“陛下圣安”,也没有礼乐唱喏。
萧宸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眾臣。
宰相韩煜垂首而立,神色晦暗不明;枢密使高肃按剑立於武官之首,目不斜视;户部尚书郑怀谨脸色苍白,眼皮浮肿,显然是一夜未眠;兵部尚书魏驍则死死盯著地面,仿佛那金砖上刻著救命的经文。
“韩爱卿。”萧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臣在。”韩煜出列,躬身行礼。
“昨夜朕交给你的两件事,办得如何了?”
韩煜心头一紧,硬著头皮道:“回陛下,抚恤银一项,户部正在紧急筹措,只是帐目繁杂,牵涉甚广,三日內恐难……”
“朕没问你难不难。”
萧宸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朕问的是,为何阵亡將士的抚恤银,明明该由国库支出,帐面上却有,实际拨付却只有一半?剩下的,是被哪只老鼠叼走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站在文官列中的郑怀谨。
郑怀谨腿肚子一哆嗦,差点当场跪下,勉强撑著笏板,颤声道:“陛下明鑑!並非臣有意剋扣,实在是……实在是国库亏空,臣不得已而为之啊!北伐耗资巨大,臣……”
“闭嘴。”萧宸冷冷吐出两个字。
郑怀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萧宸缓缓站起身,走下御座,一步步走到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臣子。
“还有冬装的事。”
他看向兵部尚书魏驍,“魏尚书,你告诉朕,九原郡驻军三万人,按制该发棉甲三万套,棉袄三万件。为何前线急报,收到的棉甲里塞的是芦花?为何至今还有一万件棉袄杳无音信?”
魏驍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道:“陛下!这……这定是下面经办官吏贪墨舞弊,臣即刻严查!定斩不饶!”
“下面的人?”
萧宸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份染血的军报,隨手扔在魏驍脚下,“这份急报,是从九原郡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有你兵部的加急印信,还有你魏驍的亲笔批红——『已知悉,督促赶办』。怎么,你现在告诉朕,是下面的人干的?”
魏驍低头看著那份军报,如同看著催命符,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
这时,一位鬚髮皆白、位列文官班首的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是顾命大臣之一,礼部尚书兼太子太傅,名叫周显宗。
“老臣周显宗,有话启奏。”
周显宗声音苍老,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抚恤银与冬装之事,固然有失察之过。但臣以为,此乃战时非常之举,经办官吏虽有错,然情有可原。如今北伐大胜,四海归心,正是陛下封赏功臣、安抚人心之时,不宜因小节而伤了满朝文武的忠义之心啊!”
他这话一出,不少老臣纷纷点头,甚至有几个世家出身的勛贵也出列附和。
“周大人所言极是!”
“是啊陛下,大战刚过,正该论功行赏,鼓舞士气!”
“此时严惩,恐寒了將士们的心吶!”
一时间,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言下之意很清楚:大局为重,別为了几个钱的事,坏了团结,扫了大家的兴。
萧宸静静地听著,直到劝諫声渐渐平息,他才淡淡开口:“周师傅是顾命老臣,德高望重。既然你提到了『忠义之心』,那朕就问问你,剋扣烈士抚恤,让前线將士穿著芦花棉袄御寒,这叫不叫伤忠义之心?”
周显宗脸色一僵:“这……”
“来人。”
萧宸不再看周显宗,而是对著殿外朗声喝道。
“在!”
两列黑衣黑甲、面无表情的內卫,无声无息地从殿外鱼贯而入。
他们手中捧著的,不是刀剑,而是满满当当的箱笼与帐册。
“把东西,给诸位大人看看。”
內卫统领墨七一挥手。
箱笼打开。
左边箱子里,赫然是拆开的棉甲,里面填充的不是棉花,而是一团团潮湿发霉的芦花,甚至还夹杂著枯草;右边箱子里,是几匹明显以次充好的劣质棉布,顏色斑驳,一扯就破。
而在中间,一摞摞的帐册被高高垒起。
墨七面无表情地念道:“稟陛下,昨夜內卫奉旨查抄兵部武库司档案房,查获帐册二十七本。又查抄户部度支司银库,查获偽造帐册十五本,银票三千四百两,皆未及转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经查,兵部武库司郎中钱通,於冬装採买一案中,虚报造价,以次充好,收受回扣,涉案银两八万七千两。户部度支司郎中孙有德,於抚恤银髮放一案中,伙同他人,私扣一半银两,转入地下钱庄,涉案银两一十六万两。”
哗——
朝堂之上,一片譁然。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连夜动手,而且直接拿出了铁证!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
钱通和孙有德这两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实权郎中,此刻面如死灰,当场瘫软在地,哭喊著磕头如捣蒜,“是郑尚书!是魏尚书指使的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住口!尔等血口喷人!”
郑怀谨和魏驍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两人就要扑过去。
“够了。”
萧宸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他看著阶下乱作一团的大臣们,目光最终落在那两个瘫软在地的郎中身上。
“证据確凿,还敢狡辩?”
萧宸缓缓抽出天子剑,剑锋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兵部郎中钱通,户部郎中孙有德,勾结奸商,以次充好,致使前线將士受冻,误我军机!私吞国库银两,剋扣烈士抚恤,罪大恶极,欺君罔上!”
“按律——当斩!”
“不!陛下饶命!啊——!”
萧宸甚至没有给他们求饶的机会,手中的天子剑猛地挥下!
“噗!噗!”
两道血光冲天而起!
两颗头颅滚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鲜红的血液如同泼墨般溅开,染红了周显宗那双崭新的官靴,也染红了无数高官华丽的袍袖。
血腥味,瞬间瀰漫了整个奉天殿。
满朝文武,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那些刚才还在为“大局”劝諫的老臣,此刻个个面无人色,双腿打颤。
萧宸提著滴血的天子剑,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这就是朕给你们的答案。”
“抚恤银,明日午时前,必须足额发放到阵亡將士家中。朕不管你们是卖房子也好,借钱也罢,谁敢再缺一两银子——”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
“这就是下场。”
“退朝!”
萧宸將天子剑归入鞘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在血泊与死寂中,瑟瑟发抖。
御门听政的第一刀,砍下的不仅是两颗脑袋,更是斩断了那些世家勛贵、顾命老臣试图“大事化小”的幻想。
皇帝,这次是来真的。
大夏的朝堂,今日之后,必將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