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禪让制谈到选贤制，再谈到选议员、选官员，钱谦益都不意外。
    但是皇帝提到选天子，就让他战战兢兢了。
    这不仅是因为天子之位的敏感，更因为尧舜禹之后，选天子和禪让制，带来的大多是灾难。
    王莽篡汉就不说了，曹魏、西晋、隋朝，接受禪让的结果都不怎么好。
    就是国祚最久的宋朝，也因为禪让留下很多问题。
    钱谦益又没想过去当皇帝，当然不认同天子禪让，语气激烈地道：
    “陛下，禪让制是祸国之制，万不可在天下再现。”
    “远古禪让是在家族內选贤。王莽、曹操等人的禪让，则是胁迫天子。”
    “臣以为前一种禪让方式尚可，后一种断不可为。”
    “陛下切不可再言禪让，以免天下人误解。”
    不管皇帝心里面怎么想，他作为臣子都要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他相信皇帝是不待见禪让的，哪一位皇帝愿意把皇位让出去？
    不过朱由检对於禪让，其实没那么敏感。
    他不认同天下为公就是禪让，却不代表他不认可禪让制。
    毕竟后世的国家元首换届，其实就是禪让制。虽然问题多多，却在很多国家都能顺利运转。
    大明將来会不会走到这一步，他是无法预料的。但是如果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他希望新的朝代接受大明禪让——
    那样他的后裔会有一条出路，不至於被完全灭绝。
    所以他向钱谦益道：
    “选贤任能发展到最后，必然就是禪让制，天子也应该选贤。”
    “这是尧舜禹做出的榜样，未来的大同之世定然能实现。”
    “不过先生说的家族內禪让也有道理，尧舜禹都是黄帝后裔，称得上同族之人。”
    “这一种禪让，可称之为內禪，作为未来嫡长房继承制无法延续后，可选的制度之一。”
    “內禪制在尧舜禹之后，也有很多成功实践。”
    讚扬了內禪制度，朱由检又说道：
    “后一种被胁迫让给外姓人的禪让，可以称之为外禪。”
    “这是应该反对的，它会引发许多问题。”
    “纵然將来大同之世人人成圣了，同样也要慎重。”
    “因为就连王莽谦恭未篡时，也曾被称为圣贤。”
    “如果禪让后出现野心家，或者他的后代出现野心家，就可能引发战爭，破坏禪让制的延续。”
    “外禪和內禪的区別要分清，先生的研究很有意义。”
    肯定了钱谦益对禪让制的研究，钱谦益很是振奋。
    但是对皇帝说內禪制可能取代嫡长房继承制，他仍旧不敢同意，说道：
    “臣以为內禪也应慎重，现在不是尧舜禹之时。”
    “赵武灵王將王位禪让给儿子，结局是被饿死。”
    “而且禪让之后下一代如果按嫡长继承，会引发很多问题。”
    “一个家族內部，也不能出现多个有资格继位的人。”
    这些都是有歷史教训的，钱谦益认为不可取。
    朱由检对他这种担心点头讚赏，又反问道：
    “內禪制是有缺陷，但是完全按嫡长房继承制，难道就不会出现问题吗？”
    “如果出现晋惠帝那样的君主怎么办？”
    “中人之姿尚且可以治国，下愚则不可以。”
    “甚至，朕更担心的是出现刘承祐。这种认不清自己能力、胡作非为、残暴不仁的君主，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你说，如果太子出现废疾，或者有十恶不赦、残暴不仁的行为，应该要怎么办？”
    “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更换继承人？”
    问题如此敏感，钱谦益不敢回答。
    他只能道：
    “这应当付诸公论，由君臣民共议。”
    “臣相信《大明继承礼法》中，一定能制定相关的条文。”
    朱由检点了点头，对钱谦益认同礼法治国还算满意。
    虽然这个人有点滑头，但是只要不反对重製礼乐，在朱由检看来就是可用之人。
    他向钱谦益道：
    “这个问题应该在国会提出来商討。”
    “朕的意见就是可以內禪。”
    “相比外禪，內禪出问题的机率少多了。”
    “尤其是南宋之时，多位君主內禪，保障了皇位传承的安稳。”
    “这样一旦太子出现问题，皇帝就可以根据继承礼法，按顺位选择其他继承人。”
    “然后在適当的时候內禪，教导新皇帝治国理政。”
    “只要对太上皇和皇帝的权力做好划分，朕相信內禪是可行的。”
    “继承礼法之中，要有这个补钉。藩属国也会使用，可以用它们完善。”
    这种內禪制，是嫡长房继承制的补充。禪让给谁还是要看继承顺位，不完全是选贤。
    排除的是下愚废疾、残暴不仁的继承人，钱谦益作为臣子，对此举手欢迎——
    他也不希望突然上去个脑瘫皇帝，或者像刘承祐那样，为了夺权杀害大臣。
    无论哪一种，对天下都是灾难。他很支持这种规定。
    他向皇帝说道：
    “臣以为继承礼法中，可以对这些情况做出规定。”
    “如果皇室有人触犯，可以將其逐出皇室、排除出继承顺位。”
    “如果有继承人愿为泰伯，也应当允许其外出就藩，让位给其他继承人。”
    这是一种选贤办法，如果有某位继承人的才能远胜他人，排在前面的人又自愧不如，应当允许他们像泰伯一样出外。
    但是朱由检认为，这是基本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嫡长房继承制下，一个人的继承权，是关係到他那一房所有人的。就算有人想让贤，他的妻妾子孙也不会同意。
    除非是受到逼迫，不得不表示让贤。
    朱由检是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的，他寧愿选择一个中人之姿的继承人，也不愿后代为了皇位勾心斗角。所以他强调道：
    “泰伯条款可以写入，但是这位泰伯必须完全自愿。”
    “如果是被胁迫，排在后面的继承人就有不孝不悌之嫌。”
    “而且泰伯让位，是和仲雍一起，文王也没能因此成为君主，他的父亲季歷首先继承了王位。”
    “这还是按顺位继承，而非泰伯指定。”
    “泰伯条款要把这些写明白，让贤之后，还要按嫡长房继承制排顺位。”
    这让钱谦益的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自己的提议还有如此缺陷。
    他只想著泰伯让贤是美德，有助於出现贤君。却忘了泰伯並不能指定继承人，一切还要看继承顺位。
    若非仲雍和泰伯一起让贤，季歷和文王根本就没有继位的机会。
    他检討了自己的错误，又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有继承人表现很好，即位后却残暴不仁怎么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