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確了奇技淫巧和生產工具的区別，朱由检继续道：
    “古人以农为本，以工商为末。”
    “张居正提出『厚商而利农』，赵南星认为『士农工商，生人之本业』。”
    “先生又如何看，应当以何为本？”
    这番话放在生產工具之后说，明显意有所指。
    钱谦益思考之后，当即道：
    “臣以为士农工商四民皆本，既要『厚商而利农』，也要发展工具，提高农业生產。”
    “士人则要研究种植方法、作物种子，同样促进农业。”
    “四者缺一不可，故而皆可为本。”
    这是赵南星思想的继承和发展，钱谦益的学问，到底还是和东林一脉有渊源。
    朱由检先前也曾提过这一点，对士农工商四民同等看待。
    但是这里面到底要有主次，朱由检道：
    “农为国本，这是肯定的。”
    “大明现在就是农业文明，农业產值占总產值的九成以上。”
    “但是农业潜力有限，垦完荒地、发展到一定程度就见顶，很难再大幅度提升。”
    “大明的人口又不断增多，想维持这些人的生活水平不变，需要更高的產值。”
    “故而朕把工商產值，列入官员政绩考核標准。”
    “现在需要確定的是，农工商三大行业，哪一个是最根本，哪一个放在其次。”
    “要排出来顺序，在三个行业衝突时，偏向根本行业。”
    这是对传统农本思想的突破，朱由检需要明確，未来把重心放在哪个行业。
    钱谦益揣摩皇帝的意思，说道：
    “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其实早已排好了。”
    “就按农工商的顺序。”
    “陛下曾说『无农不稳』，一旦粮食不够吃，是要天下大乱的。”
    “故而农业必须是根本，也就是陛下说的第一產业。”
    这都是朱由检曾经说过的话，钱谦益这些日子看了又看，如今深有体会。
    朱由检自然点头讚赏，说道：
    “农业是根本，但是大明的农业水平已经见顶，今后最多缓慢进步，很难大幅提高。”
    “所以这个行业，可以作为根基行业，但是不能作为今后一段时间发展的重点。”
    “工业和商业之间，先生倾向哪个？”
    钱谦益毫不犹豫道：
    “当然是工业！”
    “百工可以利农，用更好的工具帮助农业发展。”
    “工厂生產的货物，也是商业贸易的源泉。”
    “故而工业一定要放在商业前面，它是第二產业。”
    “朝廷发展工商，重点要放在发展工业。”
    这同样也是朱由检的想法，他听钱谦益说的符合自己心意，抚掌赞道：
    “『工作而商行，本末相表里』，这是欧阳修的诗句。”
    “工业和商业之间，若是分个本末，要以工业为本。”
    “朕在江南建的苏松新区，就是一座以工业为主的城市。”
    “朝廷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发展工业。”
    点明自己的意图，朱由检话题一转，又说道：
    “前几日朕提到生產型文明和掠夺型文明。”
    “工业文明和农耕文明一样，称得上生產型文明。”
    “但是商业文明，那就不一样了。”
    “先生以为，商业文明是什么样的文明类型？”
    钱谦益皱眉苦思，一时答不上来。
    皇帝只说过生產型文明和掠夺型文明，商业文明不是前一个，后一个也说不上。
    他最终放弃了思考，请求皇帝指点：
    “臣愚钝，愿听陛下教诲！”
    朱由检哑然失笑，却没有因此责怪钱谦益。
    能知道自己的缺点就是进步，怕的是知道却不承认，老想在不擅长的地方表现。
    现在钱谦益愿意听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他讲解道：
    “除了生產型文明和掠夺型文明外，朕以为还有一种文明形態，可称为寄生型文明。”
    “商业文明就是典型的寄生型文明，因为商业最注重的是贸易，自身並不生產。”
    “但是商品交换又需要物资，这需要工农业產出。由此导致以商业为主的文明，必须寄生在有强大工农业的文明上。”
    “《威尼斯商人》里提到的犹太人，他们发展的就是以商业为主的文明。这些人寄生在泰西各国，引来普遍厌憎。”
    “先生的大同院，要特別注意这些人。对他们的归化要更严格，防止寄生大明。”
    这道出了犹太文明的本质，防止將来大明出现犹太人问题。
    为了让大同院加强重视，朱由检举例道：
    “前宋蒲寿庚，先生应当知道吧？”
    “普遍认为他是色目人，也有人说他是犹太人。”
    “这个人稟承的就是商业文明的思维，见利忘义、丝毫不讲忠义。在大宋危难时背叛，带来极大危害。”
    “对这些信仰异教的商人，一定要严加审查。他们必须要改信正教、和原有宗教族群划清界限，才能归化为华人。”
    “否则蒲寿庚就是前车之鑑，这个人要单独作传，作为反面教材。”
    让大同院编撰蒲寿庚的传记，对这个人、还有类似的异教徒商人深入剖析。
    文明类型划分，自然也需要钱谦益写文章，对外传播出去。
    钱谦益知道自己的任务，而且他对蒲寿庚同样很是痛恨，说道：
    “商人不事生產，確实是在寄生。”
    “中国自古以来都是重农抑商，就是为了防止民眾尽皆逐利，变成不事生產的寄生型文明。”
    “中国如此之大，完全依靠商业贸易是不可能的。必须要以农业、工业为主，成为生產型文明。”
    “以前以农为本，现在还可以加上以工为本，合起来就是工农皆本，共同发展生產。”
    “待到农业、工业发展了，生產力强大了，小康之世自然水到渠成，大同之世也能展望。”
    这个认识，已经比较深刻，朱由检点头道：
    “正是如此！”
    “对事物的评判，一定要遵守是否有利於发展生產、是否有利於国富民强、是否有利於大同小康。”
    “农业、工业基本是符合这三条的。商业有一部分符合，有一部分不符合，这一行最看重的是利润。”
    “为了利润，商人敢於鋌而走险，包括践踏法律、背叛皇帝。”
    “对这些做法一定要限制，列入墮落行为。”
    “不能再出现蒲寿庚的事情，商业文明的人不可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