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油脂在汤麵上聚成金黄的小圈。
肉香混著干蘑菇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荤腥味。
乔正君蹲在灶台前添柴,眼睛盯著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刘栋得了箱子,孙德龙在挖矿洞。
这两件事像两条毒蛇,在他脑子里盘绕、吐信,最后绞在一起——
绞成一个叫“机会”的结。
一个扳倒他们的机会。
但光靠他一个人,不够。
刘栋是公社副主任,管著靠山屯这一片,手里有权。
孙德龙手底下有十几个打手,都是不要命的混混,手里有刀有棍。
据说还有两把土枪。
硬碰硬?那是找死。
得借力,借更大的力。
力能扛鼎的那种。
乔正君站起身,走到炕边,掀开炕席,从暗格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门”
是上次在断魂崖打晕二狗子时搜来的,一直没捨得抽。
他抽出一根,就著灶膛里的火点上,深吸一口。
烟很呛,劣质菸草的辛辣直衝喉咙,他忍住了没咳嗽。
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盘旋。
武装部。
对,武装部。
公社武装部的李开山主任,是前年从县武装部下来的老干部。
听屯里老人说,李开山早年参加过抗美援朝,立过三等功。
转业后本来能留在县里,不知怎么主动要求下公社。
这人脾气直,嗓门大,最看不惯刘栋那套拉帮结派、吃拿卡要的做派。
去年秋天,刘栋想挪用民兵训练经费给自己换辆新自行车,被李开山当著全公社干部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最重要的是,武装部有枪——
虽然都是些老式步枪,但有枪就是底气。
还有民兵,公社下辖十几个屯子的青壮年。
农閒时都要参加民兵训练,李开山一声令下,能拉出百十號人。
乔正君掐灭菸头,把剩下的半包烟揣进兜里。
然后走到案板前,挑了一块野猪后腿肉——约莫四五斤,瘦肉多,带著一层均匀的脂肪,用刀割下来。
又从灶台边找了个乾净的麻袋,把肉裹好,用麻绳綑扎实。
礼不能太重,太重了显得心虚,像行贿;也不能太轻,太轻了不诚心。
一块野猪肉,农家常见的东西,说是感谢武装部对屯里工作的支持,说得过去。
公社大院在屯子东头,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两层青砖楼,灰扑扑的。
但在这片低矮的土坯房里显得鹤立鸡群。
门口立著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靠山屯人民公社”。
乔正君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砖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的老头坐在藤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大爷。”乔正君敲了敲窗户。
老头猛地惊醒,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还眯著:“找谁?”
“找武装部李主任,匯报民兵训练的事。”
乔正君面不改色,把麻袋往身后藏了藏。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麻袋。
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是挥挥手:“二楼最里头,门上掛牌子的。”
“谢谢大爷。”
楼梯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像老人的呻吟。
乔正君走到二楼尽头,果然看见一扇门上掛著“武装部”的白漆木牌,漆有些剥落了。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在喊口令。
乔正君推门进去。
屋里比想像中更简单——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两把藤椅,墙上一张毛主席像,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图。
还有一排铁皮文件柜。李开山坐在桌后,五十来岁,寸头,头髮花白,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没戴领章,但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李主任。”乔正君把麻袋放在门边墙角,“我是靠山屯的乔正君,来跟您匯报个情况。”
李开山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钢笔——他正在批阅文件。
眼神锐利,像鹰:“乔正君?打野猪那个?”
“是,昨天打的。”
“坐。”李开山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又看了眼墙角的麻袋,“那是……”
“一点野猪肉,昨天打的,给您尝尝鲜。”
乔正君没坐,而是走到墙边,指著地图上断魂崖的位置——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做了个標记,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李主任,这儿,有人私挖矿洞。”
李开山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私挖矿洞?谁?”
“孙德龙。”乔正君说,声音很稳,“我昨天在断魂崖打野猪,听到对面山里有放炮的声音。
不是打猎的枪声,是炸药的闷响。
今天早上,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是孙德龙带人在那儿挖了好几天了,说是找什么『老矿坑』。”
他顿了顿,补充道:“断魂崖那片是国有林地,不属於任何生產队。私挖矿洞,破坏国家资源,这是犯法的。”
“有证据吗?”李开山盯著地图,手指在断魂崖的位置点了点。
“没有实物证据。”乔正君实话实说,“但李主任,我爷爷是抗联的老兵,他留下的遗物里,有一块玉佩。”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玉佩,没递过去,只是托在掌心让李开山看。
“玉佩上有裂纹,像个简略的地图,標记的位置就是断魂崖一带。”
李开山接过玉佩,凑到窗前仔细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玉上,裂纹清晰可见。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孙德龙和我大伯都想要这块玉佩。”
乔正君继续说,“孙德龙堵过我,说我爷爷把好东西都留给我了。
我猜,他们是想通过玉佩找到矿洞的具体位置。
如果只是普通的私挖,孙德龙不会这么上心,连我大伯都被他收买了。”
李开山把玉佩还给乔正君,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
“就算是私挖矿洞,也得有证据才能抓人。我是武装部主任,不是公安局,没有执法权。”
“我知道。”
乔正君说,“所以想请李主任带民兵去查一查。
春季民兵训练快开始了,正好可以拉练到断魂崖附近,以训练的名义实地勘察。
如果真有人私挖,人赃俱获,再移交公安局。”
李开山转过身,盯著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乔正君,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是为了维护国家財產,还是跟孙德龙有私仇?”
乔正君不躲不闪,迎著他的目光:“都有。”
他掰著手指头数:“第一,孙德龙抢过我的鱼塘,派人往塘里下石灰,想毒死我的鱼苗。
第二,他带人抄过我的家,把我媳妇攒了半年的白面都抢走了。
第三,他惦记我爷爷的遗物,威胁我不交出来就让我在屯里待不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真有人在国有林地私挖矿洞,那挖出来的东西去哪儿了?有没有偷运出去卖掉?
卖的钱进了谁的口袋?孙德龙一个公社职工,哪来的钱养那么多打手?
他背后有没有人?”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李开山最恨的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损公肥私的人。
去年他抓著供销社一个副主任倒卖计划物资,硬是顶著压力把那人送进了局子。
李开山沉默了,走回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嗒,嗒,嗒。
屋里很静,只有敲击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麻雀叫声。
良久,他才开口:“就算要查,也得有手续。
我得先跟公社书记匯报——王书记去县里开会了,后天才能回来。
然后还得联繫林业局和公安局,三家联合行动。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少三天。”
“三天太长了。”乔正君摇头,“孙德龙不是傻子,他在山里挖洞,肯定安排了人放哨。
一旦发现异常,马上就会撤,把洞口填平,毁掉痕跡。
等咱们手续办齐,他早收拾乾净了,到时候空口无凭,怎么抓人?”
“那你说怎么办?”
“民兵拉练。”乔正君吐出四个字,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划了个圈。
“以春季民兵实战训练的名义,把队伍拉到断魂崖附近。
训练科目包括山地搜索、野外生存、地形勘察——这些都是民兵训练的正常內容。
训练过程中,『偶然』发现私挖矿洞的痕跡,然后顺藤摸瓜,人赃俱获。”
他顿了顿,看著李开山:
“这样一来,程序上完全合法。您是武装部主任,组织民兵训练是本职工作。
至於训练地点选在哪儿,只要不出公社范围,应该不用层层报批吧?
最多跟王书记打个电话报备一下。”
李开山盯著乔正君,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乾:“你小子,鬼主意不少。行,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但他隨即又摇头,笑容敛去:“但你要想清楚——
乔正君,万一矿洞里什么都没有呢?或者孙德龙不在现场,只是他手下几个小嘍囉在挖?
或者挖的只是个普通土坑,根本不是矿洞?
到时候,你可就得担个谎报军情、扰乱民兵训练的罪名。
这个罪名,够你在公社大会上做检查的。”
“我担。”乔正君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但如果真挖出东西了呢?
李主任,断魂崖那片地界,解放前確实有私采的小煤窑,但早就封了。
如果孙德龙挖的不是煤,而是別的矿呢?如果是重要矿藏,甚至是……”
他故意顿住,压低声音:“ wartime遗留物资呢?”
最后这句话,是他临时加的。
前世在边境巡逻时,他听老班长说过,东北深山里確实发现过日军撤退时埋藏的军火库、物资库。
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嚇唬嚇唬人,够用了。
果然,李开山脸色变了,手指敲桌的动作停了:“你什么意思?”
“我爷爷是抗联的老兵。”
乔正君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重,“他留下的玉佩,如果不是普通物件,那標记的地点,恐怕也不普通。
李主任,您是老兵,应该知道物资意味著什么——军火、药品、甚至……档案。”
李开山沉默了。
他盯著乔正君,又看了看墙上的地图,最后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日头又偏了一些,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明天早上六点,武装部门口集合。”
李开山终於拍板,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带路。记住,这事儿只有你知我知,还有我挑的十个民兵骨干知道。
要是走漏了风声,让孙德龙跑了……”
“我负全责。”乔正君接得很快。
“行。”李开山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文件柜里取出一张民兵花名册,翻开,“你先回去准备,明天准时到。记住,穿结实点的鞋,带够乾粮和水。”
“是。”
从武装部出来,天已经擦黑。
西边的天空还残留著一抹暗红,像凝固的血。
公社大院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形的光斑。
乔正君心里踏实了些,脚步也轻快了。
有李开山出面,孙德龙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硬扛——武装部的枪不是摆设,民兵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人赃俱获,刘栋也保不住他。
走到公社西头的岔路口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闪出来,拦住了去路。
乔正君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没带刀。
定睛一看,是梁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