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天城,六环尘暉区。
不比五环內,这里依然被寒冬所覆盖。
冬夜的寒风,在低矮陈旧的建筑中尖啸穿梭。
白黯对著窗户盘坐在一处破旧小屋內,接引漫天星光修炼,每一次悠长的吐纳,都带出一大团凝而不散的白雾。
小屋逼仄,只能容纳一张小床和一张木桌,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
月光吝嗇地洒入,照亮了室內唯一一抹亮色,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的粉色小棉袄。
晨曦蜷缩在厚厚的棉被下,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呼吸均匀绵长。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不安分地伸出被子,搭在枕边,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玉般的微光。
安详,纯净,与这陋室的破败格格不入。
“小子……”
冥狱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白黯识海最深处响起。
“你惹上大麻烦了……”
“这次本座也帮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冥狱声音依旧带著幸灾乐祸的戏謔,更深处却藏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忌惮。
白黯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即使当初面对沙漠中那位玄鎧修士,冥狱都没有这么对他说过这种话。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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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记得他招惹过如此强大的敌人,难道是为了晨曦!!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纱蟒缠绕心臟。
但一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本能,让他压下所有心中所有的惊骇。
冷静!
冥狱发现的人此刻若是真的在注视他,他慌乱睁眼才是最愚蠢的事情。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紊乱的气息,周身星光流转的轨跡甚至没有一丝迟滯,仿佛对那无声降临的恐怖威胁浑然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沙哑乾涩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白黯耳边响起:
“你……”
“从何处捡到的这个孩子?”
声音近在咫尺,却又縹緲如从九幽传来。
白黯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寒毛倒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手掌悄然摸上腰间的匕首,他猛地睁眼,目光如电射向床铺方向。
但除了熟睡的晨曦,陋室之內,空无一物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
“看不见!”
“感知不到!”
“如同……面对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回答我。”
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情绪。
一股仿佛源自九幽黄泉最深处的极致寒意,毫无徵兆地降临。
咔嚓嚓……
肉眼可见的深蓝冰霜瞬间爬满了白黯的皮肤、眉毛、发梢。
他如同被投入冰窟之中,嘴唇瞬间冻成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
身体僵硬,血液凝固,灵魂仿佛都要被这无孔不入的酷寒彻底冰封。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著身体,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晨曦的方向。
晨曦依旧睡得香甜,小脸红润,那恐怖的寒意仿佛对她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
紧绷的心弦稍松,巨大的虚弱和冰冷瞬间將他吞噬。
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就在此时,他右耳后那片沉寂的鳞片骤然变得滚烫,如同烙铁。
暗红的纹路疯狂蔓延,瞬间覆盖了他整张右脸,狰狞如恶鬼。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充满毁灭气息的魔焰本能地升腾而起,试图对抗那侵入骨髓的寒气。
然而,那足以熔金化铁的魔焰,在触碰到那深蓝寒意时,竟如同投入冰海的微弱火苗,发出绝望的哀鸣,迅速黯淡、彻底沉寂下去。
唯有白黯自己能感受到,体內那属於魔族的血脉仍在无声地咆哮、挣扎,
与那入侵的寒气在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中展开惨烈的对抗,剧烈的痛苦几乎要刺穿他的灵魂。
他死死咬住牙关,鲜血混著幽蓝的冰碴从嘴角渗出,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右脸狰狞的魔纹彻底被一种死寂的冰蓝色覆盖、吞噬。
那恐怖的寒意已浸透了他的骨髓,冻结了他的思维。
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尽的酷寒与痛苦中飘摇,即將彻底熄灭。
但他依旧他死死握住手中匕首,失去焦距了眼眸中,一个仿佛由最深沉黑暗凝聚而成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它没有具体的轮廓,更像是一团不断扭曲阴影,瞬间便占据了白黯全部心神。
“骯脏的血脉……”
那阴影扫过白黯,沙哑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然而,当阴影的目光触及晨曦眉心那枚若隱若现、如同泪滴般晶莹剔透印记时,那团如同凝固黑夜的阴影,竟无声地波动起来。
一只模糊不清的手掌缓缓探出,伸向晨曦眉心那枚神秘的印记。
就在黑色阴影要触及到晨曦的时候——
嗤啦!
一道炽红如血、带著焚心蚀魂气息的赤红雷火,猛地从白黯紧攥的袖中激射而出,刺向黑影。
然而——
那道足以击杀普通道丹修士的赤红雷火还没有触及到黑影,便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那团蠕动的黑暗彻底吞噬、湮灭。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盪起。
白黯的残存的意识看到这一幕,心中陷入了最深沉的绝望。
寧恆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冰凉的泪水混著血沫,无法抑制地从他眼角滑落。
“大人……”
“我终究……还是……什么都守护不了……”
阴影的注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火吸引,缓缓从晨曦身上移开,转向地上如同冰雕的白黯。
那无形的注视,带著一种审视螻蚁般的漠然。
“倒是有几分韧性。”
“今日我可以饶你不死。”
阴影微微波动,“但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
“否则……”
阴影缓缓扫过白黯与床上的晨曦,无形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
“你与她皆无存世之必要。”
“不过……”
阴影的声音带著一丝残酷的玩味:
“在此之前……”
“你需先活下来。”
话音落下,那恐怖阴影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跡,无声无息地淡化、消散。
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深沉黑暗力量,彻底白黯將右耳后那片鳞片包裹。
一个复杂、如同活物般扭曲的漆黑印记缓缓浮现,那印记的中心,正是那片鳞片。
轰——!
印记之力,魔族血脉,道法之力,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白黯濒临崩溃的躯体內轰然爆发!
在他千疮百孔身体和濒临湮灭的意识中疯狂衝撞、湮灭。
“啊!!!”
白黯再也无法忍受,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皮肤表面瞬间崩裂开无数细小的血花。
残存的意识朝著无尽的黑暗坠去。
“哇——哇——!!!”
晨曦猛然惊醒,开始大哭起来。
悽厉高昂的哭声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力量,瞬间点燃了白黯即將彻底熄灭的意识之火。
晨曦眉心那枚泪滴印记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些大颗大颗滚落的晶莹泪珠,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悬浮而起,如同夜空中最纯净的星辰。
这些如同星辰的泪珠,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缓缓飘向白黯,一点点融入他眉心,滋养著他几近熄灭的意识。
一股温润、纯净的暖流,如同甘泉般注入他千疮百孔的灵魂与身体,中和、梳理著那三股狂暴肆虐的力量,
漫天的星光洒下融入他的经脉之中,於此同时他一直紧紧握著的匕首,也开始朝著白黯身体內悄然度入魔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
白黯艰难地、一点点地凝聚起涣散的意识。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晨曦小小的身影,正跪坐在他面前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小脸冻得苍白,小小的身体在寒夜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著,小手不断抹著自己脸上的泪花,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看到白黯睁开眼,她立刻对他伸出冰凉的小手,那双满是泪水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担忧,和他怎么这么久不理她的委屈。
白黯挣扎著伸出手,替晨曦擦去了脸颊上垂落的泪珠,露出了笑容:“没……事了……”
隨即,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床边。
咬著牙,用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手臂,死死抓住床沿垂落的被褥一角。
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那沉重被褥拖拽过来,颤抖著,裹在在了晨曦那小小的、冻得冰凉的身体上,然后紧紧抱住了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