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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维明转过身,朝助理点了点头。
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静忽然变得具体起来,能听见 ** 空调低微的风声。
郝雷的视线掠过顏维明宽厚的肩膀,不自觉地移开了片刻,手指捏住了挎包的带子。
“坐。”
他走向办公桌,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海外销售简报。
新马泰地区的播映权已经签出去了,富士电视台那边以单集二十五万的价格买下了整部剧,算下来总额超过一千七百万。
弯弯的播出档期也定了。
这些消息上个月就开始陆续见报,连带著郝雷的名字一夜之间窜红——十三个代言,数不清的商演邀约,她的价码早已不是当初。
公司里最近运转顺畅。
吴文徽接手日常管理后,顏维明肩上的担子鬆了不少。
《奔跑吧》录製按部就班推进,而他自己的精力主要投在了那部年代剧的剧本会上。
几个四十来岁的副导演围坐討论,他们对八十年代的记忆远比顏维明鲜活,那些细节——衣服的布料、街上流行的歌、邻里间借酱油还鸡蛋的琐碎——正一点一点把原本骨架分明的故事填出血肉。
“这一个月,感觉怎么样?”
顏维明拿起茶杯,水温刚好。
郝雷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做梦一样。”
她声音里带著笑,但语气认真,“昨天还有个品牌方直接把合同送到酒店,说我穿他们家裙子好看。”
“习惯就好。”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红了,机会多,陷阱也多。
你自己要清醒。”
“我明白。”
她点点头,手指鬆开包带,又轻轻握拢,“导演找我来,是有什么新安排吗?”
窗外传来隱约的车流声。
雨早就停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在玻璃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痕。
顏维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装订好的企划书,转身递了过去。
“先看看这个。”
郝雷接过来,封面上一行字:《请回答1988》项目筹备草案。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似乎又静了几分,连空调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顏维明將目光从对面收回,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要真存了那份心思,哪会等到现在。
漂亮归漂亮,可那脾气——他摇摇头,把念头按了下去。
麻烦能少一桩是一桩,有些线不必跨过去。
今天叫人过来,是因为江主管提了一句:郝雷对接海外gg的事,似乎有些犹豫。
女孩子对外面感到陌生,倒也不难理解。
但这和他的布局衝突了。
他需要的是像赵杨那样,能跨出边界去挣外匯的人。
只缩在国內,收益便折了大半。
强硬手段不是不能用,可对付这位,他更想试试別的法子。
茶壶倾下,琥珀色的水线落入杯中。
顏维明推过去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
“听说你对出国的安排有些顾虑。”
郝雷手指蜷了蜷,想起之前的承诺,声音低了些:“不是……就是还需要点时间准备,我会去的。”
“怕了?”
他截断她的话,问得直接。
“谁怕了?”
她猛地抬起脸,视线直直撞过来,“我从小在关外长大,会不敢出门?”
声调扬高了,眼神也钉在他脸上,像要证明什么。
顏维明嘴角弯了弯,没接这目光。
“行,不怕就好。
明天就去坡村,那边有个拍摄等著。”
对面的人忽然不吭声了,脑袋垂下去,盯著茶杯里晃动的倒影。
他轻轻“嘖”
了一声。
“还是怕。”
“导演……”
她手指绞在一起,“国內难道不行吗?在这里我也能接工作。”
他摇头。
“只待在这里,你的影子撑不过三个月就会淡下去。
能挣多少?一千万?两千万?”
“走出去,別人看了,才会觉得你有別的市场。
国內的品牌才会继续找你。”
“这世界有两百多个地方,《大尚宫》每多踏进一个,你就多一条路。”
“到那时,不是几个月,是几年。”
郝雷眼睛睁大了。
“几年……能那么久?”
顏维明抿了口茶,水温正好。
“看看赵杨。
《冬季恋歌》之后快两年了,他是不是还在到处飞?gg、活动没断过。”
赵杨这两年没接新戏,可电视上总能看到他的脸——大多是gg里。
郝雷愣了片刻,仔细回想,好像真是这样。
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顏维明將杯中液体饮尽,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一个数字而已,”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有人已经拿到了。”
郝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杯壁上的水珠沿著指缝滑落。
她想起不久前在报纸角落读到的某条短讯,关於某位演员年收入的估算——三千万,那已经是常人无法想像的天文数字。
可此刻从对方口中吐出的数额,让她耳膜嗡嗡作响。
两亿七千万。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反覆撞击,每一次都震得胸腔发麻。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乾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外面的人,”
顏维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钥匙缓缓转动,“他们口袋里装著不一样的东西。
隔著海的那些岛屿,街边便利店打工的人,月薪可能是这里白领的几十倍。”
他顿了顿,观察著对方瞳孔里逐渐燃起的光。
“你想继续留在这儿,等著一部戏一部戏地熬,还是……”
尾音拖得很长,像悬在空中的绳索。
郝雷猛地灌了一口酒。
液体灼烧著食道,却让思维异常清晰。
她听见自己问:“我该怎么做?”
“走出去。”
三个字,斩钉截铁。
包厢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墙纸上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隱若现,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顏维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三年,”
他说,“也许不用三年。
到时候你银行帐户里的数字,会多到让你忘记现在所有的不甘心。”
“亿”
这个音节从齿缝间挤出来时,郝雷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桌板,震得碗碟轻响。
“真的……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
反问句拋回来,带著理所当然的重量,“已经有人做到了。
他这两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
郝雷盯著杯中晃动的倒影,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脸。
她想起很多个在片场等天亮的凌晨,想起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想起经纪人永远在说“再等等”
。
杯子被重重搁在桌上。
“我去。”
她说。
这次碰杯比刚才用力得多。
液体在杯中剧烈摇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顏维明喝完自己那杯,看著对方仰头时绷紧的脖颈线条。”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安排你去的地方,灯亮到后半夜。
街上走著的都是和你一样想赚钱的人。
那位已经在外面待了快七百天,上周通电话时,还在抱怨当地餐厅的辣椒不够味。”
郝雷点点头,一下,又一下,像在確认什么。
“那就,”
顏维明举起空杯示意,“从明天开始。”
走出餐厅时,夜风裹著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郝雷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杂著汽车尾气和不知名花香。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了下巴。
通讯录里某个名字静静躺著。
她看了几秒,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街对面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员出来倒垃圾。
塑胶袋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某种细碎的催促。
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越来越快,最后融进了这座城市的夜晚里。
而此刻的包厢內,顏维明独自坐了一会儿。
服务员进来收拾餐具,碗碟碰撞的叮噹声填满了空间。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新信息,来自三个不同的號码。
没有点开,直接按了刪除键。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转瞬即逝。
他想起上次在这间包厢,有人送来一份特別的“礼物”
。
那份礼物很懂事,整晚都没有多问一句话。
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
希望不是那个总皱著鼻子笑的人。
他不喜欢那种表情,像隨时在为什么事情感到为难。
帐单送来了。
他签了字,笔尖在纸张上留下流畅的轨跡。
起身时,椅子腿摩擦地毯,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能看见城市夜景。
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高处写字楼的格子间还亮著几盏孤灯,像悬在空中的星星。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柴智平约定的地点在一家主打海岛风味的餐厅。
顏维明抵达时,墙上的掛钟指针刚过七点三刻。
店內装潢带著刻意营造的南国情调,灯光暖昧地落在仿藤编的座椅上。
“晚上好,先生。”
迎上前的女侍应生语调绵软,尾音拖得有些长。
顏维明没去分辨那口音是真是假,只跟著她穿过略显嘈杂的用餐区,走向深处预留的隔间。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的瞬间,预想中那位干练的女士並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