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站在柳毅身后，听到法海直言不讳，眼中闪过一丝慍怒，却被柳毅用眼神制止了。
    柳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大师既知她们的身份，那可知她们在此地做过些什么？”
    法海一怔：“妖物本性难移，无非是魅惑人心，吸食精气……”
    “非也。”柳毅打断他，“我府中的『她们』，虽非人类，却从未害过一人，反而比许多心术不正的人更懂得慈悲为何物。”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法海：“大师口口声声说降妖除魔，可何为妖？何为魔？难道仅凭出身，便要定其善恶？”
    ”若她们安分守己，行善积德，大师也要將她们视为邪祟，除之而后快吗？”
    法海被问得一时语塞，他修行多年，一直以“妖皆恶”为信条，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反驳道：“妖物修行，本就逆天而行，难保日后不会心性大变，为祸人间。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患！”
    “哦？那照大师所言，人类之中，难道就没有为祸人间之辈？”柳毅反问。
    “贪官污吏，草菅人命，其恶更胜妖邪，大师为何不去除之？难道只因为他们是『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花草：“天道有常，善恶有报，並非以种族划分。大师修行佛法，当知『眾生平等』，若只凭出身便定善恶，那这佛法，与邪魔外道又有何异？”
    法海脸色变幻，心中掀起了波澜。
    柳毅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让他一直以来的认知產生了动摇。
    他想起那些百姓对柳毅及其家眷的讚誉，想起府中虽有妖气却井然有序的景象，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產生了怀疑。
    但多年的执念並非一朝一夕便能改变，他依旧坚持道：“柳大人此言虽有道理，可妖物终究是妖物，与人为伍，终非正道，还请大人三思，將她们驱逐，莫要引火烧身。”
    柳毅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大师若是来劝善，我欢迎，但若是来挑拨离间，或是想对我的家眷动手，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身上隱隱散发出一股威压，既是钱塘县令的官威，也有自身实力强大后的威压，让法海心中一凛，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畏惧。
    “你……”法海震惊地看著柳毅，他此刻才真正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县令，绝非寻常人物。
    其体內蕴含的力量，深不可测，远超他的想像。
    柳毅缓缓收回威压，语气缓和了些：“大师，我知道你心怀苍生，只是方式过於极端，若你不信，可在钱塘县多待几日，亲眼看看她们的所作所为，再做定论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条，若你敢擅自对她们动手，休怪我不顾佛门情面。”
    法海沉默了。
    他看著柳毅坚定的眼神，感受著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
    强行动手，他並无胜算，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盪，伤及无辜。
    “阿弥陀佛。”法海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既然柳大人如此坚持，贫僧便暂且相信大人一次，只是若日后这些妖物真的为祸人间，贫僧定当再来，清理门户！”
    说罢，他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县令府。
    看著法海离去的背影，小青忍不住道：“姐夫，就这么让他走了？这老和尚一看就不是善茬，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捣乱！”
    柳毅摇摇头：“法海虽固执，却非不明事理之人，给他些时间看看，或许能改变他的看法。”
    他看向白素贞，“看来，咱们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清静了。”
    白素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有官人在，我不怕。”
    柳毅笑了笑，心中却暗忖，法海的出现，恐怕不是这么容易善了的。
    ……
    法海离开县令府，並未远去。
    他在钱塘县城外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坳，暂且安身。
    白日里，他或化作寻常行脚僧，混跡於市井之中，听百姓谈论柳毅及其家眷的种种善举。
    夜晚则盘膝而坐，神识如网，笼罩著整个县令府，密切注视著府內的一举一动。
    他心中的纠结，如钱塘江上的迷雾，久久不散。
    柳毅的话语，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固守多年的“人妖殊途”理念上。
    百姓的讚誉，府中妖物井然有序的气息，都在不断衝击著他的认知。
    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那些妖物的真身，蛇、狐、兔、鬼、草木精怪，他便觉得脊背发凉。
    在他看来，妖物便是妖物，纵一时行善，也难掩其嗜血的本性，与人为伍，更是逆天悖伦。
    柳毅的官身，是他最大的忌惮。
    朝廷命官，受天道庇佑，若无故对其出手，或是在他府中降妖，难免会沾染上因果，於修行有碍。
    更何况，柳毅本身实力深不可测，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法海的观察从未停止。
    他看到白素贞每日为柳毅打理府中事务，閒暇时便坐在庭院中，温柔地抚摸著小腹，脸上满是母性的光辉。
    偶尔还会指点下人如何种植草药，救治邻里。
    看到小青虽性子跳脱，却时常带著金霞，走街串巷，將柳毅的賑济粮款分发给穷苦百姓。
    遇到恶霸欺凌弱小，也会出手教训，只是点到即止，从不伤及性命。
    看到聂小倩与连琐，一个超度城中孤魂，一个操持家务，將县令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上下，无不称颂她们的贤德。
    他甚至看到，有狐妖姐妹缝製棉衣，赠予寒冬里无家可归的乞丐。
    看到莲香採药炼丹，免费为百姓诊治疑难杂症。
    看到阳诗诗等几位人类女子，在学堂中教导孩童读书识字，诲人不倦。
    这一切，都与他印象中“妖物作祟”的景象截然不同。
    她们非但没有为祸人间，反而以各自的方式，守护著这座县城，陪伴著柳毅，將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可越是如此，法海心中的不安与愤怒，便越发炽烈。
    他看到柳毅白日处理政务，清正廉明，夜晚回到府中，便与眾女欢聚。有时是在庭院中设宴，笑语欢声。
    有时是在书房里，与白素贞、聂小倩等一同看书作画。
    有时是在月下，与小青、金霞嬉闹追逐。
    他甚至能感觉到，府中不时会有新的气息加入，或妖或鬼，皆是女身，而柳毅来者不拒，一一纳入府中，与之嬉闹享乐，好不快活。
    “糊涂！真是糊涂！”法海在山坳中，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岩石上，青石碎裂，他却浑然不觉。
    “柳毅本是栋樑之材，却被这些妖物迷惑至此，沉溺於声色犬马，与群妖为伍，简直是自甘墮落！”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更多的却是愤怒。
    在他看来，柳毅便是被这些妖物的表象所蒙蔽，早已分不清是非善恶。
    那些妖物，正是以美色为饵，一点点蚕食著柳毅的道心与正气。
    长此以往，不仅柳毅自身难保，整个钱塘县，恐怕也会被妖气浸染，终成祸患。
    “人妖殊途，天理昭昭，岂能容此等悖逆之事长久？”法海喃喃自语，双手紧握。
    他修行多年，早已心如磐石。
    可这段时间的观察，却让他心湖大乱。
    一方面，是眼前所见的“善”。
    一方面，是根深蒂固的“恶”。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不断衝撞，让他寢食难安。
    他本是为了入世修行，锤炼佛心，却未想捲入这般纠葛之中。
    柳毅与群妖的“和谐”，在他眼中，便是对天道的最大嘲讽，对他修行理念的最烈挑衅。
    渐渐地，他的眼神开始变得偏激。
    那些妖物的善举，在他看来，不过是更深的偽装，是为了更好地迷惑柳毅，迷惑世人。
    柳毅的纵容与接纳，便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他开始將一切罪责，都归咎於那些“妖物”身上，认为只要除去她们，柳毅便能幡然醒悟，钱塘县也能恢復“清明”。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著他的心智。
    他甚至开始觉得，百姓对那些妖物的讚誉，也是被迷惑的结果。
    他的佛心，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偏移，一丝不易察觉的魔障，正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而这一切，柳毅並非毫无察觉。
    法海的神识虽然隱蔽，但柳毅身为钱塘龙王，又掌控归园神国，神念早已覆盖整个钱塘县，法海的一举一动，岂能瞒过他的感知？
    只是，法海虽在暗中窥探，却始终没有实质性的动作，柳毅便也懒得理会。
    在他看来，法海虽固执，却还守著一丝底线，只要对方不主动挑衅，不伤害府中之人，他便给对方一些时间，让他自己看清真相。
    至於法海心中的纠结与愤怒，柳毅更是不以为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法海要走他的“斩妖除魔”之路，柳毅不拦著。
    但也绝不允许他將这条路，铺在自己和身边人的尸骨之上。
    他依旧过著自己的日子。
    白天是百姓爱戴的柳县令，夜晚是眾女环绕的钱塘龙王。
    府中偶尔会有新的面孔出现，对他而言，种族从来不是界限，心性才是根本。
    这种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著，直到这天傍晚，一股带著浓郁的血腥气息的妖气，出现在了钱塘县城之外！